那尸体动了。
它的头一点点抬起，露出一张被水泡烂的脸。
赵川倒吸一口气，忙捂住面罩。
尸体嘴巴张开，发出干涩声音。
“谁背我？”
背尸人回答：“旧河口，许瘸子。”
尸体问：“背到哪？”
背尸人答：“沉寨门，水牛下，骨不泥。”
尸体沉默片刻，缓缓低头。
第一座石台后，水门亮起一线。
雨琦看明白了。
这是问名。
背尸人必须知道这些尸的来历，才能让它们放行。
第二具尸抬头。
“谁背我？”
背尸人答：“水东寨，阿满。”
“背到哪？”
“祭台东，木楼下，三更不哭。”
第二道水纹散开。
赵川悄悄松了口气，“这老爷子真有点东西。”
苏洛看着背尸人，眼神没有放松。
到第五具尸时，背尸人的声音明显发哑。
他在发抖。
第五具尸问：“谁背我？”
背尸人没有立刻回答。
水流突然冷了。
周临握紧潜水刀。
赵川也闭上嘴，盯着那具尸。
那尸体慢慢转头，脸对准背尸人，嘴角裂开。
“你忘了？”
背尸人的脸色一瞬惨白。
雨琦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不是忘了。”
尸体问：“那为什么不答？”
背尸人闭了闭眼，“因为我背错过你。”
尸体的头猛地抬高。
周围六具跪尸同时动了一下。
苏洛手里的短刀已经抬起。
背尸人却抬手拦住他。
“别动。”
他看着第五具尸，声音很低。
“水西寨，苗兰。你是新嫁娘，沉寨那年，你没死。是我怕尸点名，把你当尸背进了水门。”
雨琦心头一沉。
赵川脸色也变了，低声骂了一句，“这……”
第五具尸张开嘴，黑水从口中涌出。
“背到哪？”
背尸人眼眶发红。
“背到不该去的地方。”
水下安静得可怕。
第五具尸忽然抬起手，抓住背尸人的衣领。
“那你今天背谁？”
背尸人慢慢把“清禾”骨牌取出来，按在自己胸口。
“背闻清禾的女儿，背三个没死的人，背我欠下的命。”
第五具尸盯着他。
许久，它松了手。
“背吧。”
第五道水纹打开。
背尸人整个人像是老了很多。
雨琦看着他，没有话。
苏洛也没有催。
赵川声道：“老爷子，你还行吗？”
背尸人喘了一口气，“别叫我老爷子，我名叫阿蛮。”
赵川愣了下，“哦，蛮叔。”
背尸人看他一眼，“闭嘴。”
赵川点头，“好嘞。”
第六具尸顺利通过。
到了第七具，背尸人忽然停住。
这具尸很。
看身形，是个孩子。
它背上的竹篓比身体还大，头发散开，遮住整张脸。
雨琦心里一紧。
背尸人迟迟没有开口。
苏洛低声道：“时间不多。”
身后暗沟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敲击声。
那不是鼓。
是指甲敲骨板的声音。
女人在追路。
第七具尸慢慢抬头。
“谁背我？”
背尸人喉咙滚动，声音却卡住。
尸又问了一遍。
“谁背我？”
背尸人双眼发红，却不出名字。
雨琦忽然开口，“他忘了名字，但没忘你。”
背尸人猛地看向她。
苏洛皱眉，“雨琦。”
尸的脸转向雨琦。
湿发分开，露出一双发白的眼睛。
“你是谁？”
雨琦握紧鬼哨，没回应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这也是点名。
她抬起左臂，露出棺留下的红绳痕。
“闻清禾的女儿。”
尸歪了歪头。
“闻清禾。”
雨琦心口一颤。
尸伸出手，“她唱过歌。”
雨琦没有动。
尸继续：“她，没人记得的孩子，也能过水门。”
背尸人忽然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雨琦看向他，“它是谁？”
背尸人声音嘶哑，“沉寨那年，水里捞出来的孩子。没名，没家人。我给他编了个名，后来忘了。”
尸听见这话，嘴角一点点裂开。
“你忘了。”
背尸人闭上眼，“是我该死。”
尸问：“谁背我？”
雨琦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它。
“背你的人，叫阿蛮。”
背尸人怔住。
尸也停住。
雨琦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名，他把自己的名分给你。你今日让他过，他以后给你立碑。”
赵川睁大眼，忍不住声道：“雨院长这也能现场解题？”
周临低声道：“别打断。”
尸盯着雨琦很久。
它忽然笑了。
“我叫阿蛮。”
背尸人猛地抬头，眼泪被水冲散。
“对……你叫阿蛮。”
尸低下头。
第七道水纹开了。
石台后的水门缓缓张开，一股向上的暗流卷住众人。
背尸人声音发颤，“走！”
一行人冲过水门。
就在最后一名考古员被拖过去的瞬间，身后七具跪尸同时抬头，望向暗沟深处。
女人的声音传来，少了笑意。
“背尸井也拦我？”
第五具女尸发出尖细声音。
“这里不收养尸门。”
下一刻，暗沟深处涌出大片黑水。
七具尸扑入黑水，水门轰然关闭。
赵川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被周临一把扯住。
周临用力拍了他后脑一下。
“了别回头！”
赵川眼睛发直，“我错了！我真错了！”
背尸人也怒道：“你想留下背第八具？”
赵川连忙摇头，“不想！我腰不好！”
水门后的水流很急。
他们被暗流推着向上，穿过一条狭窄石缝。石缝里挂满铜铃，铃舌全被摘掉，只剩空壳。潜水灯扫过时，铜铃轻轻晃动，无声得更吓人。
雨琦的意识有些发沉。
封水针抽走的不只是体力。
她能感觉到自己和某个地方之间多了一条冷线。那条线的一端在尸鼓上，另一端缠在她左臂。
苏洛一直扣着她的手腕。
麒麟血的热意时有时无。
雨琦扭头看他。
苏洛的脸色也比平时白，嘴唇紧抿，眼底却很稳。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字。
“我妈呢？”
苏洛沉默了一下。
然后写了两个字。
“未定。”
雨琦皱眉。
苏洛继续写：“命牌是真的。出去看。”
雨琦看向前方的背尸人。
阿蛮把那块骨牌按在胸口，游得很慢，却没有丢下任何人。
周临拖着两名考古员，赵川拖着一名，肩膀伤口虽然止住，但动作明显迟缓。
水流越来越亮。
上方出现灰白色光。
他们快到水面了。
就在这时，赵川身后的考古员忽然睁眼。
那人一把抓住赵川的脖子，嘴里冒出黑气。
“赵川。”
赵川整个人一僵。
周临脸色骤变，“别应！”
赵川憋着气，脸涨得发紫。
那考古员的手越收越紧。
“赵川。”
雨琦抬手要吹鬼哨，苏洛按住她。
“别吹，水面近，哨会引尸。”
周临抽刀要斩那人的手，可人还活着，这一刀下去就废了。
赵川眼睛翻红，死死咬住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阿蛮忽然转身，游到那考古员身前，一掌按在对方额头。
他低声念：“活人不点活人名，死人不借活人口。沉寨背尸，名归水府。”
那考古员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抓住赵川的手松开。
赵川立刻吸了一口氧，整个人差点虚脱。
他冲阿蛮竖了个拇指。
阿蛮冷冷道：“欠你一条命。”
赵川艰难比划：记账。
周临一脚踹在他腿上，示意快走。
众人终于冲出水面。
雨声砸下来。
旧渡口的木桩就在不远处，水面上的浮尸已经不见了，湖水却黑得发沉。
岸上的郑怀和救援人员早就等急了，看见他们冒头，立刻抛下救援绳。
“出来了！快拉！”
周临先把三名考古员推过去，“先救人！”
赵川被拉上岸时，整个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嘲笑游泳课了……”
周临摘
赵川抬手，“队长，我刚才没应名。”
周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一点，“做得不错。”
赵川眼睛一亮，“真的？”
周临冷声道：“但你回头了。”
赵川立刻闭眼，“我没救了。”
雨琦被苏洛扶上岸。
她脚刚踩到泥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苏洛一把托住她。
雨琦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我能走。”
苏洛低声道：“你站不稳。”
“那也不用抱。”
苏洛看着她，“我没抱。”
雨琦低头，发现他的手只是扶着她的肘，没有越界。
她耳根有点热，随即被左臂的冷意压下。
阿蛮最后上岸。
他没有潜水设备，整个人却只是脸色灰白，手里还攥着那块骨牌。
郑怀看见他，吓得后退半步。
“你……你不是失踪了吗？”
阿蛮看都没看他，只走到雨琦面前，把骨牌递出。
“拿着。你母亲的东西。”
苏洛伸手拦了一下。
阿蛮冷笑，“怕我害她？”
苏洛道：“怕你被害。”
阿蛮一怔。
苏洛割破指尖，把一滴麒麟血点在骨牌边缘。
骨牌没有冒黑烟，也没有虫子爬出，只是轻轻震了一下。
雨琦接过。
骨牌入手很沉，正面的“清禾”二字微微发热。
背面原本空白，此刻慢慢浮出一行细字。
“若封鼓后听见北邙二字，不要立即北上。”
雨琦呼吸一紧。
周临和赵川也凑过来。
赵川声念：“不要立即北上……这意思是，刚才那女人故意把北邙丢给我们？”
苏洛点头，“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