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貌之神没有攻击。
它不需要。
抱抱踏入第二区域的瞬间,三万七千张人脸同时转向它。
每一张脸都在动。
有的在笑,笑得眼角挤出褶子;有的在哭,泪水从不存在的泪腺中流下,滴在地面凭空消失;有的在尖叫,嘴巴张到脱臼的角度,却没有声音。
最诡异的是——每一张脸,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不是伪造。不是模仿。
是被它“吞噬”后,保留下来的面容。
三万七千个曾经活着、呼吸着、有名有姓的人,变成了这个怪物身上的……装饰品。
抱抱停住了。
它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堵由人脸铺成的“墙”。
没有恐惧。
但也没有动。
因为叶银川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传了过来。
“别看它的脸。”
抱抱的耳朵抖了一下。
“任何一张都别看。它的能力不是攻击。是替换。你盯着任意一张脸超过三秒,它就会把那张脸的自我认知灌进你的精神体。”
叶银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会以为你是那个人。忘记你是谁。忘记你在干什么。然后——它会走过来,把你的脸也揭下来,贴到自己身上。”
“三万七千张脸,就是这么来的。”
抱抱听完,缓缓闭上了眼。
无貌之神的三万七千张脸上,同时浮现出了同一个表情。
讥讽。
“闭眼?”
它的声音和焚天者不同。不是宏大的、有方位感的声音。
而是耳语。
仿佛有一个人,贴着你的耳朵,用气声说话。
“闭眼有什么用?我不是光。不是图像。不是任何你能用“不看”来回避的东西。”
“我是——认知本身。”
话音落下。
抱抱闭着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股极其隐蔽的、如同蚊虫叮咬般的精神波动,穿透了它的皮毛、鳞甲、血肉,直接作用在了它的意识层。
抱抱的脑袋里,画面出现了。
不是无貌之神的画面。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画面。
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坐在一个小面摊后面,手上拿着漏勺,往冒着热气的汤锅里下了一把面条。
面摊不大,六张桌子,桌面上有油渍。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笑了:“老规矩?二两牛肉面,多葱少辣?”
抱抱的身体,僵了。
这段记忆不属于它。
但它“认识”这段记忆。
因为这个中年男人的脸——就在无貌之神身上。第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张。
无貌之神在用“普通人的记忆”进攻。
不是恐怖画面。不是精神冲击。
而是温暖的、日常的、让人想要停下来多看两眼的……人间烟火。
这比任何攻击都危险。
因为抱抱是国运神兽。
它天然亲近“人气”。
人类的喜怒哀乐、柴米油盐,对它来说不是噪音——是养分。
无貌之神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
用“人味”做诱饵。
让抱抱主动沉浸进去。
然后在沉浸的瞬间——替换。
中枢控制区。
叶银川的脸色变了。
他通过精神链接,感受到了抱抱意识层的波动。它没有被压制,但它在犹豫。
它不想伤害那段记忆。
“抱抱。”叶银川开口。
没有回应。
“抱抱!”
海豹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反应。
中年男人的面摊画面还在继续。热气裹着面香往上飘,客人坐下来,筷子一搅,汤底的辣油散开。
抱抱能“闻到”那碗面的味道。
牛骨熬的汤,八角桂皮花椒,面条是手工拉的,有嚼劲。
好香。
无貌之神的耳语,再次响起。
“你看——人间多好。”
“你不想保护他们吗?”
“那就看着他们。记住他们。成为他们。”
“成为他们之后——你就能永远保护他们了。”
抱抱的身体开始下沉。四肢软了,肚皮贴上了黑色晶石地面。
闭着的眼皮在颤动。
它快要沉进去了。
……
斗场之外。
华夏的天空上,画面在同步转播。
数十亿人看着那只小海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镇海市。
那个卖包子的老大爷,搬着折叠椅,坐在临时安置点的空地上。
他不懂什么精神战斗、意识替换。
他只看到那只海豹趴着不动了。
对面那个一身人脸的怪物,在慢慢靠近。
老大爷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是站了起来。
然后他身边的人也站了起来。
白云市。
封锁区外,凌晨的寒风里还有人守着。
那对初中生兄弟一直没走。他们看着天空中的画面,看到海豹不动了,弟弟扯了扯哥哥的衣角。
“哥,它是不是睡着了?”
哥哥没回答。
他把手,重新放在了栅栏上。
手心朝里。
温热从掌心传出去。
和三天前一样。
然后——
抱抱感觉到了。
比上次更清晰,更浓烈。
不是一股力量。是一种温度。
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龙脉里,沿着混沌魔方的连接,穿过斗场的壁障,涌入它的体内。
十四亿人里,醒着的、在看着天空的、心里想着“那只海豹别出事”的——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那也是一千四百万人。
一千四百万道意志。
每一道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汇在一起——
抱抱脑海中那碗牛肉面的画面,碎了。
不是被打碎的。
是被冲散的。
那些来自现实世界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人间烟火,将无貌之神伪造出来的、死去的、被掠夺的人间烟火——直接覆盖了。
活的人气,压过了死的记忆。
抱抱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黑亮的圆眼睛。
是赤金龙瞳。
瞳孔深处,碧蓝色的地缘之光流转。
无貌之神的三万七千张脸上的讥讽,凝固了。
“不……你怎么——”
“她不需要他们来保护他们。”
叶银川的声音从中枢传来。
平静,不带任何起伏。
“因为他们在保护她。”
抱抱站了起来。
四肢撑地,鳞甲缝隙里的碧蓝之光比之前更亮。
它没有变大。没有变身。
就是一只五米长的白色海豹。
站在那里。
看着无貌之神。
无貌之神的三万七千张脸开始疯狂变化——它在切换策略,不再用温情诱导,改为暴力覆写。
数千道精神冲击波同时射出,每一道都携带着一个完整的人格模板,试图强行压入抱抱的意识。
抱抱张嘴了。
不是吞噬。
是——吐。
一朵暗金色的火焰,从它嘴里飘出来。
焚天异火。
上一场吞噬焚天者后获得的战利品。
火苗不大,拳头大小,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无貌之神的精神冲击波碰到那朵火焰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对冲。
精神波,烧了。
不是高温灼烧。
是焚天异火的核心法则——“燃烧法则本身”——在起效。
精神冲击波的“传导法则”被烧毁了。
没有了传导法则的精神波,就像失去了引力的水滴,在半空中散成一团混沌的雾气,随即消散。
无貌之神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
三万七千张脸同时扭曲。
它第一次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能力”上的。
焚天异火,烧的不是火。
烧的是规则。
而无貌之神的全部战斗力,都建立在“精神替换”这条规则之上。
抱抱吐出第二朵焚天异火。第三朵。第四朵。
暗金色的火苗在黑色晶石的斗场中飘荡,如同萤火虫。
每一朵,都在安静地燃烧着周围空间中的精神波残留。
无貌之神开始后退。
它的三万七千张脸在剥落。
不是被撕下来——是那些脸上承载的“人格”,在焚天异火靠近时,被“烧掉”了维系的法则根基。
人格散了。脸也就没了。
一张。十张。一百张。
脸皮从无貌之神的身上翻飞而下,在落地之前化为灰烬。
它的身躯在缩小。
三万七千张脸,变成了两万张。一万张。五千张。
抱抱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没跑。没冲锋。就走。
海豹走路的样子本来很蠢——四只鳍状肢一颠一颠的,肚子在地上蹭。
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天空画面前。
数十亿人看着这只五米长的海豹,一步步走向那个满身人脸的怪物。
每走一步,怪物就少几百张脸。
每走一步,暗金色的萤火就多一朵。
直到——
无貌之神的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张脸。
那张脸和其他所有脸都不同。
它不动。不笑。不哭。不叫。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漂亮,安静,眼神空洞。
无貌之神停止了后退。
它——或者说,这张脸——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耳语。
而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女性的嗓音,带着点沙哑。
“我叫林若。”
“京城人。”
“二十三岁。”
“它降临的那天,我在上班。”
“然后……我就变成了它的第一张脸。”
抱抱停住了。
焚天异火没有停。暗金色的火苗还在飘。
但抱抱停住了。
它歪着脑袋,看着那张脸。
那双赤金龙瞳里,碧蓝色的光,闪了一下。
叶银川没有催它。
三秒。
抱抱张嘴。
这次不是吐火。
是咬。
它一口咬住了无貌之神最后的躯体——那团已经没有多少脸的、扭曲的、摇摇欲坠的半透明精神集合体。
吞噬法则启动。
但和吞焚天者时不同。
它没有把那张年轻女人的脸一起吞下去。
修罗场的具象化规则下,那张脸剥离了无貌之神的本体,变成了一片单独的、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精神碎片,轻飘飘地落在黑色晶石地面上。
里面,林若的面容安详。
像是终于睡着了。
抱抱咽下了无貌之神的全部力量。
打了个嗝。
这次没有火。嗝出来的,是一缕极淡的、银色的光。
精神之力。
无貌之神数万年掠夺积累的精神法则之力,被它吸收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精神碎片。
用鳍状肢,把它推到了角落里。
轻轻的。
“抱。”
——别踩到了。
“第二场,血龙王海豹,胜。”
“无貌之神——永久消亡。”
“力量转移——完成。”
斗场再次震动。第三区域的壁障开启。
五十米高的肉山——“暴食君主”——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发出了一声夺人心魄的咀嚼声。
它在吃地面。
已经吃了半个区域。
抱抱看了它一眼。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刚吃了一个火焰巨人。又吃了一个精神怪物。
肚子……有点胀。
它打了第三个嗝。
扭头看向了中枢方向的叶银川。
“抱?”
——能不能休息五分钟?
叶银川沉默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数据。
抱抱的体力消耗,已经达到了总量的百分之三十七。
十场打了两场。
还有八场。
他没有回答抱抱的问题。
而是低头,看向了怀里那只缩成一团、正在睡觉的——
灰灰。
终焉星神鼠。
它的鼻尖冒出一个泡泡。
泡泡里,有一柄微缩的弑神枪虚影在旋转。
叶银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他对抱抱说。
抱抱委屈地“抱”了一声,转过身,面向那座还在不断膨胀的肉山。
与此同时。
深渊。
骨质王座上。
深渊之主的身影,第一次——站了起来。
“两场。”
它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它炼化了焚天异火。又吞了认知法则。”
“这只海豹的成长速度……”
长久的沉默。
“不能按照他们的规则下去了,不惜一切代价,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