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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江昭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再次清晰而肯定地吐出那三个字，“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几个字，像是一种咒语，又像是一道护身符。
江昭阳的语气太平静，太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这种来自权力顶端的笃定，对处于绝对弱势、惶惶不安的肖鸣惶来说，具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它暂时压倒了那噬骨的恐惧，在他混乱绝望的思绪中撬开了一道缝隙。
“添麻烦”……他这样的人，还怕什么“麻烦”？
最大的麻烦就是弟弟没饭吃！
江昭阳承诺了“不会”，那他是不是可以……相信一次？
为了那点“工资”？为了在家里等着吃的肖诚？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混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下的决绝。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过。
终于，那颤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而虚弱的音节：
“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这个字出口的瞬间，肖鸣惶感觉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又或许，是彻底将自己抵押了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凝聚起承诺的分量，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入深渊般的坚定：
“我会打听。”
就在这个“打”字刚出口的瞬间，江昭阳的目光瞬间从肖鸣惶脸上移开，稳稳地落在他旁边的万钧纬身上。
接话流畅无比，仿佛早已编排好：
“肖鸣惶，”江昭阳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带情绪的命令式，“掌握了这些情况，直接与你面前的万局长联系。”
“万局长？”肖鸣惶猛地一愣，像被无形的棍子敲了一下头，思维瞬间卡壳，刚刚勉强凝聚起的一点思绪再次被打得粉碎。
他茫然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惊疑不定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中年男人。
万钧纬没有看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江昭阳的话。
他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无声地确认了这“局长”身份的分量。
县委常委！公安局长！两位在春奉县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顶级大佬，深夜在这偏僻的角落，亲自给自己——安排工作，布置任务？！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冲击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肖鸣惶！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万钧纬那张严肃的脸似乎都开始扭曲变形。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胃里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这事情……这事情干系太大了！太大了！
这哪里是一份工作？
这分明是把他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推！
那漩涡之下，翻滚着的是什么？
是矿难的真相？是巨大的利益？是染血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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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想！他一个小人物，何德何能卷入这样的风暴？
“惊愕”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
那是一种被命运强行抛上云端又瞬间看清脚下万丈深渊的战栗，是意识到自己不仅接了任务，更是被卷入了某种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无力抵抗的庞然大物之间的碰撞！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江昭阳清晰地捕捉到了肖鸣惶脸上那瞬间炸裂的、无法掩饰的震撼和更深层次的惊惧。
他并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最后通牒式的肃然，再次开口：
“今天的事，”江昭阳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显沉重，每一个字都像蕴含着无形的力量，敲打在肖鸣惶脆弱的神经上，“不要对任何人说。”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再次牢牢锁定肖鸣惶那双失神的眼睛，“上班通知到了，你就去。”
“等上班通知！”这五个字，是一个新的契约成立的标志，也是命令的再次确认。
它斩断了肖鸣惶最后一丝可能的犹豫或退路。
肖鸣惶被那沉重的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只剩下本能的服从在驱使着他。
他像是被操控的木偶，忙不迭地点头，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频率：
“我知道，我知道！”声音干涩而急促，如同被追赶的丧家之犬。
江昭阳的目光终于从肖鸣惶那惊魂未定、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脸上移开，转向一旁静默如山的万钧纬。
那目光的转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带着一种任务交接的明确信号。
“万局，”江昭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冷硬，“麻烦你送他回去。”
他的视线在万钧纬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
仿佛在说：人交给你了，确保他安全、安静地离开。
万钧纬立刻会意，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明白。”
他的回应同样简洁有力。
他随即站起身，动作沉稳。
“走吧。”万钧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催促，目光落在肖鸣惶身上，示意他跟上。
肖鸣惶还沉浸在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巨大的身份冲击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
听到“走”字，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硬木椅子上挣扎着爬起来。
动作慌乱，带得椅子又是一阵刺耳的“嘎吱”乱响。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主位上那位深不可测的江书记，更不敢与万局长锐利的目光对视，只是本能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万钧纬身后，像一条被主人牵着的、失魂落魄的影子。
万钧纬没有多言，径直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一股冬夜特有的、裹挟着尘土和枯叶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肖鸣惶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万钧纬侧身让肖鸣惶先出去，自己随后跟上，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