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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79章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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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政几年,他早已习惯了在外界永远保持那副镇定自若、无懈可击的面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

    只有回到这里,回到这栋承载了他童年所有记忆、每一块砖缝都似乎还残留着旧日气息的老楼,那根时刻绷紧的神经,才敢稍稍松弛一丝缝隙。

    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灰尘、饭菜余香和淡淡潮气的味道,这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刻下的深痕。

    他伸手,指尖拂过斑驳的墙面,那粗糙的触感,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实在。

    钥匙硬挺的金属触感在指尖下泛着冷意,江昭阳屏息,将钥匙缓缓塞入锁孔,轻轻转动。

    寂静里,细微而清晰的“咔哒”一声,那声响仿佛已打开了他精神上那根支撑一整天的弦,随之无声地断裂。

    不料,他刚卸去力道,门却从内里被轻轻打开,缝隙间露出一张熟悉而亲切的脸。

    “儿子!”母亲周静的声音如同热汤氤氲的蒸汽,瞬间包围了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心疼,“今天是礼拜五周末啊,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江昭阳弯腰换鞋,动作有些凝滞。

    “妈,临时有工作安排,一下子拖到了这个点儿。”

    他的声音从放低的姿态里传出来,带着无形的疲惫分量,整个玄关的灯光都仿佛因此沉重了几分。

    客厅里传来父亲江景彰沉稳的声音:“回来就好,如今见你一面,也真是难得了。”

    电视屏幕闪烁着蓝白的光,《新闻联播》的重播声在室内流淌。

    父亲坐在一贯的沙发位置,腰背挺直,但肩膀的线条显得松弛了些,时间刻下的痕迹在灯下难以遮掩,好在气息平稳还算有神。

    周静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暗的眼圈上,忧虑更深:“儿子,晚饭吃了没有?”

    这一问,如同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江昭阳身体里饥饿的闸门。

    胃袋深处一阵痉挛,他这才猛然记起,刚才匆忙应对式谈话,腹中除了一点儿茶,再无其他。

    “没有。”他如实说,声音里不自觉地泄露出虚弱。

    “哎哟,饭总要吃的!”周静心焦地嗔怪一声,声音里的心疼拧成了一种风风火火的决心,“你等着,妈这就给你弄点快的,垫垫肚子!”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急匆匆地冲向了厨房的方向,拖鞋踢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紧凑而匆忙。

    江昭阳走到沙发边,在父亲身侧坐下。

    真皮沙发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叹息。

    父子间确实有段时日未曾这样静坐。

    上次见面,还是月前的一个雨夜,他匆忙回来取几份落在自己书房重要的资料,当时父亲在灯下看一份报纸。

    他甚至没顾上多说几句,便又匆匆投入了大门外冰冷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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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身体还好吧?”江昭阳侧过脸,望向父亲。

    那侧脸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棱角,只是被岁月用柔和的笔触打磨了些许锐气。

    “好多了,好多了。”江景彰的目光并没有离开电视屏幕,语气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看看新闻,莳弄一下那几盆花,早晚出去散散步,人活着就是个规矩,按规矩来,身体那会有坏的道理。”

    他抬起手,指向阳台的方向,“喏,看那盆君子兰,开了快有半个月了,你瞧瞧,这劲儿,多足。”

    客厅与阳台隔着一扇大玻璃推拉门,外面亮着灯。

    隔着明净的玻璃望过去,七八个花盆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父亲所指的那盆君子兰肥厚墨绿的叶片间,托起一捧橘红色的火,热烈而骄傲地盛开着,点亮这晚间的角落。

    紧邻它的绿萝与吊兰,枝叶婆娑,幽幽地绿着,在灯光下显示出一种深沉而丰饶的生命力,将整个阳台都浸润在一种静谧的生机之中。

    一股从未有过的、略带苦涩的松弛感悄然爬上江昭阳的心头。

    县里、镇里无休止的会议、如山般堆积的批示件、瞬息万变的市场报告、错综复杂的人事角力、还有媒体锐利的笔锋……种种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沉重得如同雾霾天里裹住呼吸。

    他几乎是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爸,有时候……我真羡慕您这日子,清闲,心里头踏实。”

    江景彰终于缓缓转过头来,老花镜片后那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目光复杂,像翻阅一本厚重而斑驳的古籍,在微微浑浊的镜片之后,一时竟难以分辨其中是担忧、是审视,还是某种更深切的隐痛。

    “儿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你才多大?正是事业爬坡过坎、拼争向上的年纪,怎么能就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压力像山。”

    江景彰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执拗和热切,“可这压力,不也是推着你往前走吗?没有压力推着你,哪来的步步登高?”

    他的目光重又投回电视屏幕,画面恰好切换,是有关扶贫的专题内容,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正行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走进简陋的农家院落。

    江景彰的语气陡然沉凝下来,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等你真走到你爹这一步,时间多得非要掰着分着才能耗掉的时候,你心里头那种空,那种找不到着落的感觉……会没顶的,儿子。”

    他最后三个字轻若叹息,却重如千钧。

    江昭阳凝视着父亲几乎被屏幕光勾勒出的侧脸。

    这张脸在记忆里曾是如此饱满昂扬。

    那时父亲还是县委办一个精明强干的科员,每天下班回来,也像此刻这样坐在沙发上,自己放下沉重书包,父亲总会神采奕奕地问他:“儿子,今天学校又学了什么新东西?”

    随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县里新的规划、某个刚解决的难题、或是那句他常挂在嘴边的“为人民服务”,眼里灼灼有光,仿佛蕴藏着开辟天地的无穷力量。

    后来,父亲在仕途上一步一个脚印,终于走到了县教育局长的位置,肩上的担子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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