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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3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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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书桌前,手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几道深深的刻痕。

    那还是初三那年,解一道难度极大的物理题熬到深夜,用笔尖反复描画演算时留下的印记。

    那时候的烦恼,是担心考不上重点高中;那时候的勇气,是面对一道难题便敢用尽一切办法啃下来。

    如今,他坐到了一方主官的位置,面对的是复杂百倍的人心、利益、权力的缠斗和……可能沉甸甸的罪孽与人命关天。

    他眼中映着那几道刻痕,仿佛在凝视一条时光裂开的罅隙,透过它,能看到那个趴在桌边、眉头紧锁、却眼神明亮的少年。

    但他不得不迅速收回目光,仿佛那景象烫伤了他的眼睛。

    那道无形的边界,巨大得令人窒息。

    关掉顶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小小的绿罩台灯,发出昏黄静谧的光。

    台灯也是老物件了,塑料外壳都有了细密的裂纹。

    他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被褥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是母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盘棋。

    这些盘旋的问题,激烈地碰撞、互相撕扯,在他脑中形成一团混乱的风暴。

    他越是试图理清,越是深陷其中。

    台灯柔和的光晕在眼皮上投下摇动的光影,反而成了思绪更加混乱的催化剂。

    身体深处的疲惫如同沉甸甸的铅块,不断向下拉扯着他,但那根神经的弦却偏偏绷得死紧,越是想睡,越是清醒。

    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滞涩,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挣扎了多久,意识才像被黑暗的潮水慢慢浸透的纸,一点点模糊、溶解,沉入混沌之中。

    周围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脚下踩着的土地,似乎带着一种矿场特有的、混杂着煤屑和机油味的潮湿感。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悬在头顶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

    前方,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张开在倾斜的地面上。

    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漆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无声地旋转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煤尘和腐烂气息的阴风。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宛如某种洪荒巨兽饥饿时咧开的、满是獠牙的口腔,在无声地咆哮,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敢于靠近的光明和生命。那深不见底的黑,仿佛连接着地狱的喉管。

    就在这时,井口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细碎,密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脚爪在湿滑的岩石上爬行。

    紧接着,一个影子从幽深的黑暗中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身影,摇晃着,挣扎着,相互推挤着,一步一步从那张漆黑的巨口中爬出来。

    那是人形,但又不太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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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从头到脚,覆盖着一层粘稠厚密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煤尘,只有偶尔动作时,才能分辨出躯干和四肢僵硬的轮廓。

    脸上的五官完全被厚厚的黑灰糊住,模糊一片,像被撕去了面皮。

    唯有嵌在那片漆黑中的眼睛——一双双,赤红如焰,或者森白如冰。

    它们没有丝毫眼白与瞳孔的分别,只是纯粹地、直勾勾地聚焦在江昭阳的身上,像无数盏冰冷的探照灯穿透了黑暗,死死地锁定了他的灵魂。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祈求,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穿透一切的凝视。

    他们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的井口里爬出来,无声地聚集在江昭阳面前。

    没有嘶吼,没有哀嚎,只有动作时煤屑掉落的簌簌声,以及沉重如铅的呼吸带起的气流。

    他们沉默地围拢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形成一堵不断向前推进的、沉默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墙。

    那股混合着腥膻汗味、浓烈煤烟和隐隐血腥气的味道,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堵住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压力,仿佛整个黑暗的大地都在往下塌陷,要把他拖拽进那张永不停歇的巨口里。

    恐惧像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对他们喊点什么,想解释,想承诺,哪怕只是叫他们停下。

    但嘴唇像被两片冰冷的铁片死死焊住,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般的粗重喘息。

    胸口闷得快要炸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像要挣破束缚跳出来。

    他绝望地抬起手,想阻挡那不断逼近的、无数双亮得刺眼的眼睛,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如同一具被钉死在原地的木偶。

    那些赤红的、森白的眼睛,越逼越近,越来越亮,那穿透性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灼烧、洞穿——

    江昭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睡衣,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冰凉。

    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如同刚跑完一场漫长的夜奔。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

    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粝。

    他茫然地睁大双眼,徒劳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书桌的轮廓?衣柜的暗影?都隐藏在一片混沌之中。

    唯有脸颊皮肤上尚未干透的冷汗带来的冰凉触感,和心脏在耳膜深处擂鼓般的巨响,在提醒他刚刚从怎样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噩梦的余威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持续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沉重的窒息感仍未完全退去。

    那些黢黑的身影……那些无声的、布满煤尘的脸……那些直勾勾的、仿佛能看透他灵魂的眼睛……冰冷的、穿透骨髓的注视,还有那混合着死亡和绝望的浓郁气味……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床头冰冷的墙壁上。

    粗糙的墙皮摩擦着汗湿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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