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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记忆与现实模糊的边界上。
她在那张沉稳的红木圆桌前站定，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暖黄的灯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她微微侧身，面向他，也面向于维新。
江昭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那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正抬起，动作流畅而从容地解开了风衣的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深色的牛角扣在米白色衣料上滑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她的手指灵活，姿态放松，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就是这双手……
江昭阳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眼前的景象瞬间虚化，包厢雅致的陈设、于维新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窗外摇曳的竹影，都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晕染开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显青涩的夏日阳光，穿过大学教室敞开的旧木门，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也是这样一个站定的姿势。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毕业典礼后的喧嚣尘埃落定，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桌椅凌乱的影子。
她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轮廓被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马尾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连衣裙裙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离愁和释然的复杂表情，和每一个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拥抱，道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故作轻松的郑重。
轮到他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些僵硬地走过去，脚下仿佛踩在棉花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澈的泉。
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言语，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然后轻轻地说：
“再见，江昭阳。”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说完，她没有任何犹豫，利落地转身，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干脆的弧度，那件蓝色连衣裙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刺眼的光线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句“再见”在空寂的教室里，在他耳边，在他心里，反复回荡，最终沉淀为记忆深处一个带着微涩印记的点。
“好久不见。”
江昭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比他预想的要轻，要飘忽，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那段遥远的记忆里飘荡而来，穿过时光的尘埃，落在此刻的空气中。
他几乎要怀疑这声音是否真的被对方听见了，因为它似乎轻易就能被窗外那愈发清晰的竹叶沙沙声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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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文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沉淀了时光的眸子，依旧清亮，此刻却像平静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轮廓。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一个无声的回应，一个对那句“好久不见”的确认。
伍文娟从容地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动作间，米白色的风衣从肩头滑落，她利落地将其取下，对折，然后搭在了自己椅子的靠背上。
那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优雅。
接着，她微微低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浅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将一丝可能存在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抚平。
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一种对细节的掌控和内在的秩序感。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目光自然而然地，再次与江昭阳相遇。
就在这一刹那，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
竹林的沙沙声骤然密集，如同无数细密的私语汇聚成潮。
那几盏暖黄色的庭院灯光，穿透层层叠叠、剧烈摇曳的竹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射进来。
光影在红木桌面上跳跃、流淌，最终有几片不规则的、摇曳的光斑，恰好落在了伍文娟的脸颊上。
光影明灭，如同跳动的烛火，又像是被时光之手揉碎了的旧照片碎片。
那些光斑在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移动，忽明忽暗，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江昭阳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眼前这张沉静从容、带着岁月赋予的温润光泽的脸庞，在摇曳的竹影光斑中，竟奇异地与记忆深处那个站在教室门口、被夏日阳光勾勒出青涩轮廓的蓝裙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嘴角微微抿起时的神态……
时光的河流仿佛在此刻凝固、倒流。
那些被尘封的、关于图书馆并肩查阅资料时书页的沙响、关于阶梯教室里她专注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关于校园小路上偶然相遇时彼此点头致意后擦肩而过的瞬间……无数细小的、早已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碎片，被这摇曳的光影、这沙沙的竹声、这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猛地唤醒，汹涌地冲撞着记忆的堤岸。
于维新还在旁边热情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点菜，关于这里的招牌菜，声音洪亮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江昭阳只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那些具体的字句却模糊不清，被淹没在窗外竹林的涛声和自己内心翻涌的潮汐里。
恍惚间，江昭阳觉得时间好像从来没有流逝过。
那毕业季的蝉鸣，那教室门口刺目的阳光，那声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再见”，与此刻包厢里温暖的灯光、摇曳的竹影、对面女子沉静如水的目光，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四年的光阴，宦海沉浮，世情冷暖，仿佛只是夹在书页间薄薄的一张纸，轻轻一翻，就回到了起点。
她还是那个她，站在他面前，只是褪去了青涩，沉淀了光华。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仿佛站在时间的裂缝上，脚下是奔腾的岁月洪流，而眼前，是凝固在光影里的旧梦。
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龙井，凑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