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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8章 瓦凉瓦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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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汤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滑入喉咙,却未能浇熄心头那簇因时光倒错而燃起的、微妙的火焰。

    窗外的竹叶依旧在沙沙作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关于流逝与重逢的古老歌谣。

    伍文娟笑道:“我们自从毕业后就没有见过面?我还到医院去看过你,忘记了?”

    江昭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没有忘记,只是今天感觉特别一些。”

    伍文娟微微歪头,眼神里那点天然的明朗之下,骤然掠过一丝洞察的光芒,像平静湖面下倏忽游过的鱼影。

    她莞尔一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不是吧?能让你江昭阳心绪起伏、感觉‘特别’的,除了柳雯,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昭阳脸上的笑意,像是水面上薄薄的冰,被轻轻一碰,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开。

    他浓黑的眉毛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身体似乎有刹那的僵直。

    但仅仅是一瞬间,那些裂痕便被他用一种强大的意志力重新抹平,只剩下眉宇间残留的一点僵硬。

    他没有去看伍文娟,也没有看于维新,只是垂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紧握茶杯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极其缓慢地端起那杯早已不温的茶水,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旁边的于维新,此刻那只举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似乎想掩饰尴尬,可那只悬停的手根本无处安放,只好僵硬地缓缓放下杯子,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

    他的目光在江昭阳和伍文娟之间快速扫过,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又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满了茶。

    伍文娟仿佛完全没有嗅到空气中骤然凝结的冰冷和尴尬。

    也许是她真的没有察觉,也许是她习惯了这种让人心口发闷的社交方式。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感怀中,对江昭阳的沉默和于维新的僵硬视若无睹。

    她唇边噙着一丝陷入回忆的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慨,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甜美:“呵,柳雯那丫头啊……我是真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俩大学,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千山万水呢!”

    “可只要逮着点空闲,她就风风火火地往你那儿奔。”

    “周六周日,大节小节,甚至有时候……就为了一顿晚饭!”

    她顿了顿,仿佛在细细品味那段过往,“她得坐大半天火车,吭哧吭哧跑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又得哼哧哼哧赶回来上课。”

    “折腾成这样,你说她图什么呀?”

    她半是调侃半是羡慕的目光投向江昭阳,那眼神却像带着钩子:“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哎哟,当年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暗地里被你们塞了多少狗粮啊?”

    “那心碎得,瓦凉瓦凉的,都不知道破了多少次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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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这八个字落入江昭阳耳中,犹如一把生了锈的钝钥匙,猛地插进他记忆深处最沉重的那把锁,狠狠一拧。

    锁开了,箱盖掀开,积压的尘土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刹那间的恍惚中,巨大的高铁站喧嚣的广播声浪淹没了小小的火锅店。

    某个冬日清晨,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柳雯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毛茸茸的白色羽绒服,像个笨拙又快乐的小熊,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从涌动的人流里拼命挤出来。

    刚一踏出闸口,她的眼睛就开始四处搜寻,急切得像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直到目光锁定他,那张在北方寒风里冻得微红的脸颊,瞬间如同被阳光照亮的雪地,绽开一个傻气而灿烂无比的笑容,远远地,踮起脚尖用力朝他挥手。

    她的围巾都跑歪了,挂在肩膀上摇曳。

    还有夏夜深处,校门外那家永远人声鼎沸、充斥着廉价奶茶甜腻香气的狭窄小店。

    他们总爱挤在角落最里面的位置,头顶的吊扇吱呀呀地转动,送来的风也是闷热的。

    柳雯就靠在他肩上,漫无目的地搅动着杯子里半融化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颈侧,痒痒的。时间像水一样流走,店铺打烊的灯光都熄了大半,她仍赖着不动,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困倦的撒娇:“不想走……真不想回那个破宿舍啊……”

    更多更零碎的片段闪过:火车站昏暗的月台,老旧的车窗玻璃上映出柳雯模糊的倒影。

    列车就要启动的笛声尖利地响起,她突然扒着窗口,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顷刻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汹涌成河。

    他站在冰冷的站台水泥地上,脚步生了根,视线死死追随着那节窗口,直到那点模糊的亮光彻底被黑暗吞噬,直到铁轨延伸向的远方变得空茫一片。

    脚下的站台,凉意透过鞋底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江昭阳握着茶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滚热的杯壁灼着他的掌心皮肤,但那点温度根本透不到心里。

    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脉搏,一下下地跳动。

    指骨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一种失去血色的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只感到口腔里一片干涩,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憋闷得难受。

    “前两天我碰巧遇到江伯父了,”伍文娟的声音再次传来,清亮干净,像一把毫无尘垢的利刃。

    她放下茶杯,身体又朝江昭阳的方向倾了倾,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老人家精神头还足得很呢!”

    “聊了几句家常,话赶话的,老人家就提到说……”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江昭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略带困惑的笑意,“……他说你呀,到现在还没结婚?”

    “咔哒”。

    江昭阳似乎听到自己心里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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