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消失的亲人,在矿方需要“顺利”解决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又在铜臭消散后顷刻蒸发?
这名字,竟成了兜售自己血肉,换取肮脏交易的凭据!
阿木——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从名字到躯体,从存在到消亡,都被彻底而高效地“处理”掉了。
如同清理掉一堆废弃的矿石,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七十万,一个冰冷而高效的数字,构成了这场吞噬的润滑剂。
“嗬……嗬嗬……”肖鸣惶佝偻着身体,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断断续续的干呕。
他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床沿,双手死死抓着床板边缘,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
剧烈的颤抖如同海啸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
不仅仅是恐惧,更深沉的,是一种被滔天罪孽淹没的窒息感,一种亲手将无辜者推入地狱的、无法逃脱的罪责!
那个被丢弃在黑暗深处的袖章,此刻仿佛化作了千斤巨石,沉甸甸地、无法抗拒地压在他的灵魂之上,要将他彻底碾碎、碾压进十八层地狱的渊薮!
宿舍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指骨与木板的摩擦声,格外刺耳。
窗外,矿区的轰鸣依旧规律而冷漠地持续着,仿佛一个巨大的钢铁怪兽,刚刚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消化”,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下一轮永恒的吞噬之中。
日头不知何时已完全照进了这间污浊的小屋,将那一片狼藉——汗湿的被褥、扭曲的身体、摔碎的手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都涂抹上一种不真实的、残酷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蜷缩的身影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肖鸣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鼻涕,狼藉一片,纵横交错地流淌下来。
但那双眼睛,在污浊之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光芒里混杂着极度的恐惧、深不见底的愧疚,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即将爆发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能待在这里!他不能让那个少年,连同自己的懦弱和罪孽,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埋葬!
在这片冰冷的、用金钱和鲜血润滑的矿区,总得有人,为那消失的生命,发出一点声音!
肖鸣惶的目光迟钝地移动,落在摔在地板上那只手机上。
屏幕早已熄灭,留下蛛网般的裂痕,如同此刻他脑海中破碎的世界。
身体依旧在难以抑制地颤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几乎是爬着,从冰冷的床沿滑落到地面,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手指像风中枯枝般不听使唤,几次尝试才勉强将手机拿稳。
指尖的汗水和灰尘混合,让冰冷的塑料外壳变得滑腻。
他用力按下电源键,屏幕在几秒令人窒息的黑暗后,终于挣扎着亮起了微弱的光,映着他惨白扭曲的脸。
屏幕上的裂痕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在幽暗的光线下扭曲爬行。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移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在布满油污和裂痕的屏幕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听筒紧贴着他汗湿冰冷的耳朵。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后,电话接通了。
背景里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属于办公室环境的低语。
“喂?”一个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的声音传来,正是万钧纬。
“万局长——”肖鸣惶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出…出事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那细微的纸张翻动声也消失了。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肖鸣惶?”万钧纬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的掂量,“慢慢说。”
“出什么事了?”
肖鸣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再次攫住了他,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他用力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我…我昨天…下井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断断续续,如同坏掉的磁带,“在…在…西三巷,最里面…靠近老采空区那边…我看见…看见一个少年…在挖煤…”
他艰难地组织着破碎的词句,语无伦次,叙述的顺序颠三倒四,痛苦拉扯着每一根神经。
一开始是那个挥镐的瘦小身影,接着,矿灯光柱下,那道在煤壁上缓缓延伸、如同活物般张开的暗色裂缝。
恐惧猛地攫住他,叙述跳到了那个噩梦般出现的壮汉,那张横肉虬结的脸,那阴冷如刀的目光,那句毒蛇般缠绕至今的诅咒:“……下次来,葬身坑洞……”
最后,才倒回到他被赶出巷道的狼狈,连滚带爬的逃窜。
“一个壮汉,凶神恶煞,他…他赶我走…说…下次再下来就会葬身坑洞,我…我……”肖鸣惶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羞愧和痛苦让他几乎窒息,他停顿了很久,“我…跑了…万局长…我…我害怕…我跑了…”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几个字,带着哭腔。
“今天…早上…”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安全办…老张…打电话来…说…说塌方了…埋了一个人…”
他喘着粗气,牙齿咯咯作响,“是…是新来的…叫阿木…才十六岁…就在那个…那个煤壁
“七十万!”他几乎是尖叫出来,带着一种刻骨的荒谬感和控诉,“他们说…赔了七十万!家属签了字!”
“人…人已经火化了!”
“那些家属很快就出现了,来的太可疑…根本…我看根本就是假的!”
“签完字…拿完钱…就…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