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彻底远去了。
走廊里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或隔壁包厢隐约溢出的模糊笑声,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传来的信号。
洗手间方向,似乎有水龙头没有关紧,传来持续不断的、单调的“哗哗”流水声。
这唯一清晰的声音,反而更加衬托出包厢内刻意营造的、与世隔绝的静谧和私密。
那个倒在冰冷矿坑积水里、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阿木?
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孔,在记忆的深渊里挣扎了一下,很快就被眼前这具活色生香的肉体带来的触感和喘息声彻底淹没。
这里只有感官的刺激,只有放纵的狂欢,只有金钱堆砌出的、短暂而虚幻的天堂。
所有的沉重、所有的罪孽、所有的不安,此刻都被这层厚厚的、名为“消费”和“享受”的帷幕,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它们依然存在,只是在酒精、体温和香味的麻痹下,暂时变得轻飘、遥远,仿佛那只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与此刻沉浸在温柔乡中的刘大疤,毫无关系的旧闻。
真皮沙发柔软得几乎要把人陷进去,刘大疤坐在正中央,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露出一截粗壮的、泛着暗红色的脖颈。
他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个空酒瓶,红的、白的、洋的,混杂在一起,瓶口残留的酒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果盘里的水果被胡乱啃了几口便丢在那里,西瓜瓤上还沾着烟灰。花生壳、瓜子壳散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和几种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黏稠的液体,把整个房间灌得满满当当。
音响里放着一首节奏缓慢的蓝调,鼓点一下一下地捶着,像心跳,又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刘大疤的半闭着眼睛,视线模糊地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画上——几个纠缠在一起的色块,红与黑相互吞噬,看不出任何具体的形状。
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各种念头像水底的泥沙,被酒精搅动起来,浑浊地翻滚着,却始终浮不到水面。
他想起了什么。
但那些东西刚一冒头,那个念头便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懒得再想。
在这里想那些东西,是不合时宜的。
他花了钱,就是要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买出来,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他渐渐分不清时间的流速。
也许过去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墙上的挂钟被设计成没有任何刻度的圆形镜子,指针藏在反射的光斑里,根本看不清。
他也不想看清。
在这里,时间是一种可以被随意揉捏、拉伸、甚至丢弃的废物。
昏黄的壁灯光线,像一层薄薄的、廉价的纱,笼罩着这狼藉的场面和三个疲惫不堪的躯体。
那个被埋葬在黑暗里的十六岁,那些被瓜分的带着血的钱,那沉甸甸的罪恶,如同潜藏在寂静深海里的巨兽,暂时蛰伏不动。
但它们巨大的阴影,正随着这寂静的蔓延,一点点重新笼罩上来。
这寂静的包厢,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茧,将他们暂时包裹在无知无觉的放纵里。
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他们,正处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莉莉正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单人椅上,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半边侧脸,眼线依旧浓黑,红唇却显得有些黯淡。
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厌恶,只有一丝职业性的好奇,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大概在想:这个男人,脸上带着那么吓人的疤,出手倒是阔绰得吓人,塞钱时连数都不数,可从头到尾,除了粗重的喘息和含糊的指令,几乎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是什么来路?
矿老板?
道上混的?
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买卖?
这好奇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手机屏幕里更吸引人的内容所取代。
对她而言,这不过又是一个付钱爽快的、沉默的过客。
她靠回沙发角落,将两条修长的腿交叠起来,银色细带高跟鞋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精心描画过的脸上,把那层薄粉底下的倦意照得无所遁形。
她正刷着短视频——一个网红在镜头前夸张地吃播,弹幕密密麻麻地飞过去;下一个是萌宠合集,毛茸茸的小猫打了个滚,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拇指机械地往上划,内容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淌过,什么也没记住。
这种活儿她接过不知多少次了,流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进门,倒酒,微笑,少说话,等时间到了,拿钱走人。
至于身边的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出手是否大方,是否会在事后纠缠,是否有怪癖。
眼前这位,除了那条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之外,算是个省事的客人。不闹,不动手动脚,甚至不看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酒精泡软的蜡像,目光空洞地盯着某处不存在的地方。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住嘴,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又熬了不知多久,她暗暗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估算着这场交易还剩多少分钟。
快了,她对自己说。快了。
她偶尔会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沙发上那个沉默的男人。
耗子那边,鼾声正浓。
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一条腿还搭在那个娇小的粉裙姑娘身上。
那姑娘——小柔,正费劲地、小心翼翼地试图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挪开,同时还要把他的腿从自己腿上推下去。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无奈。
这家伙睡得死沉,呼出的酒气喷在她脸上,让她忍不住皱起了小巧的鼻子。
刘大疤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移开,恰好落在耗子和她拉扯的画面。
昏暗的光线下,他嘴角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牵动了那道从眉骨蜿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