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极其短暂,也极其模糊,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未及荡开就消失了。
没人看清那笑容里蕴含的是嘲讽、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抽搐,是身体对眼前这荒诞又真实一幕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仿佛要挣脱这令人沉沦的沙发。
浴袍的带子松散地垂着。
他没有看莉莉,也没有再看耗子和小柔,只是伸手探进浴袍宽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叠钞票粗糙的边缘。
他摸出几张百元大钞——不是一沓,只是几张,随意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拍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钞票落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宿醉般的浑浊,却异常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耗子身边,毫不客气地抬手,用粗糙的巴掌拍在耗子油腻腻、汗津津的脸上,力道不轻。
“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耗子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一哆嗦,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神涣散,半天才聚焦在刘大疤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
“啊?走?”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舌头像打了结,“哥……这不……这不还早吗?”
“天都没亮呢……”他下意识地扭头,想寻找那个温软的怀抱,身体还残留着放纵后的慵懒和依恋。
“走了。”刘大疤只吐出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已经开始利落地穿自己的衣服——那身沾着矿尘和火锅油渍、与这富丽堂皇场所格格不入的廉价夹克和工装裤。
动作迅速,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
耗子被他冰冷的态度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激得清醒了几分。
他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衣服。
裤子套反了,又骂骂咧咧地脱下来重穿。
穿衣服的过程中,他还不时回头,看向那个已经整理好裙子、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小柔。
眼神里残留着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不舍和贪婪,像一只没吃够骨头的狗。
小柔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冲他挥了挥小手,声音又软又糯:“老板,下次再来玩呀~”
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外面走廊里明亮许多的灯光刺得刘大疤眯了眯眼。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香薰、汗味和情欲的甜腻气息被冲淡了一些。
他大步走在前面,耗子趿拉着鞋,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后面。
推开“凯撒宫”那扇金碧辉煌的玻璃大门,深秋子夜的寒风像无数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他们的皮肤,瞬间穿透了被汗水和酒精浸透的单薄衣物,直刺骨髓。
刘大疤站在门口高高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这座城市深夜特有的复杂气息——汽车尾气残留的刺鼻焦糊味、远处不知哪个烧烤摊飘来的焦糊孜然和油脂香气、角落里垃圾腐败的酸馊、还有夜晚湿冷的露水气息。
这股浑浊而真实的寒意,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将他从刚才那场迷醉奢华、感官麻痹的温柔乡里,粗暴地、彻底地拽回了冰冷的现实大地。
身体里的酒精仿佛被这冷风一激,瞬间又翻涌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强忍着压下那股不适,感觉刚才被奢华和肉欲填充的脑子,此刻像被这寒风冻得生疼,却又异常地清醒了一些。
清醒地意识到刚才的放纵是多么廉价,多么虚无;清醒地意识到肩上这笔钱的重量和来源;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谁。
“哥,咱……咱现在去哪儿啊?”耗子缩着脖子,双手抄在口袋里,牙齿都有些打颤。
他脸上残留的红晕和兴奋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被寒风和虚无感双重打击后的苍白和茫然。
除了继续跟着这个带着疤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刘大疤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看耗子一眼。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冰冷的皮质座椅硌得他身体一僵。
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引擎发出一阵费力的咳嗽般的嘶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车身也跟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像一头濒死的老牛在喘息。
最终,引擎不情不愿地低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带着机油味的白烟。
他系上安全带,动作有些僵硬。
耗子也赶紧爬上副驾驶,拉上了车门,将一部分寒风挡在外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旧皮革、机油、矿尘以及他们身上残留的酒气、汗味和洗浴城香精混合的古怪气味。
面包车缓缓驶离“凯撒宫”奢华的灯光范围,像一艘沉船,重新驶入城市无边无际的黑暗汪洋。
路灯昏黄的光线,如同迟缓的脉搏,一道又一道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内投下明明灭灭、快速交替的光影。
这光影在刘大疤的脸上跳跃着,每一次光亮闪过,都清晰地刻画出他那张粗糙、饱经风霜的脸,以及那道从眉骨狰狞地斜劈到嘴角的、如同蜈蚣般的巨大伤疤。
阴影则加深了他眼窝的深邃,使他的眼神在明暗交替间显得更加阴鸷、深不可测。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耗子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失落和身体的疲惫中,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在这单调的行进中,在那光影明灭的间隙里,一个冰凉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刘大疤的脑海,并且迅速蔓延、咬噬着他那点刚刚恢复的清醒。
那个安全员!
那个新来的、尖嘴猴腮,傻乎乎戴红袖章的家伙!
放过了他。
放了他,会不会……是个天大的错误?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刘大疤的太阳穴。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