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方向盘的粗糙大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后悔感,如同淬毒的荆棘,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刺痛。
万一他回去乱说?
矿上虽然用钱封了口,那些“亲属”也演得天衣无缝,但一个安全员的话,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怀疑,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恐惧,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这种恐惧,比矿道塌方时的生死一线更让他心悸。
“操!”一声低沉的、充满戾气的咒骂从他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像野兽受伤的嘶吼。
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哥?咋……咋了?”
刘大疤没有理会他。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个安全员惊恐的脸和那该死的红袖章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更冷酷的逻辑去分析:
管他呢!就算他回去说什么,又能怎么样?
没凭没据!矿道塌了,死个人再正常不过!
阿木是个没根没底的孤儿,谁会为了他深究?
矿上巴不得息事宁人!
那些“亲属”拿钱走人,早就跑没影了!
他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安全员,人微言轻,说的话谁信?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些冰冷的理由,试图给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心理防线。
然而,那道防线却显得如此脆弱。
那个安全员最后逃向通道入口时,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惊恐,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是疑惑?
还是……一丝看清了什么的意味?
“妈的!”刘大疤再次咒骂出声,心中的烦躁和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猛地一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
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引擎转速瞬间飙升,车身像被抽了一鞭子的老马,猛地向前一蹿!
巨大的推背感将耗子死死按在座椅靠背上,吓得他失声惊叫:“哥!慢点!慢点啊!要撞了!”
车子在空旷的午夜街道上疯狂加速,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路灯的光线连成了模糊的光带,从车窗两侧飞速倒退。
刘大疤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道伤疤在急速掠过的光影下,扭曲成更加狰狞的形状。
他需要发泄!
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需要将脑子里那该死的安全员、那冰冷的矿坑、那沉甸甸的罪恶感、那挥之不去的空虚……统统碾碎!
用更极致、更彻底的麻痹,将它们彻底埋葬!
酒精、女人……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
它们带来的快感太短暂,留下的空洞反而更大。
他需要更直接、更猛烈、能瞬间将灵魂都炸成碎片的东西!
前方,是黑沉沉、望不见尽头的夜。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诱惑飞蛾的灯火。
但刘大疤没有驶向任何光亮。
他的面包车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迷宫般的城市背街小巷里急速穿行。
车子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桶的巷子,然后又钻进另一条更暗、更破败的小路。
路两旁的建筑低矮破旧,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偶尔有昏黄的路灯,灯光也极其微弱,只能照亮灯下很小一片污浊的地面。
耗子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越来越陌生的景象,酒彻底醒了,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哥……这……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回家吗?”
刘大疤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最终在一栋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的、破败不堪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的外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用木板或破纸板钉死,只有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被厚厚的油污覆盖的小门上方,挂着一个早已熄灭的、歪歪扭扭的霓虹灯牌,隐约能辨认出“XX旅社”几个残缺不全的字样。
旅社旁边是一家早已倒闭的、卷帘门锈迹斑斑的汽修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垃圾腐烂混合的臭味。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破败的楼宇间呜咽。
“下车。”刘大疤的声音冰冷得像铁。
耗子看着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心里直打鼓:“哥……这……这地方能行吗?看着怪瘆人的……”
“让你下就下!”刘大疤不耐烦地低吼,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耗子不敢再多问,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刘大疤熄了火,拔下钥匙。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走到那扇油污的小门前。
门上没有门铃,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猫眼。
他没有敲门,而是伸出手指,用一种特定的、轻重不一的节奏,在门板上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耗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刘大疤很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那串节奏。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门内才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锁舌转动的声音。
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浑浊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那是劣质烟草、汗酸、霉味、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男人的脸。
他头发稀疏花白,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人,目光在刘大疤脸上的伤疤和耗子那副紧张兮兮的怂样上停留了片刻。
“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老烟枪介绍来的。”刘大疤低声报出一个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