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新画的妆?”
独孤行先是一愣,赶忙上前将少女扶起。
李咏梅一抬头见是他,脸颊腾地红透,又气又羞,爬起来就扑到他跟前,小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胸口。
“还笑!不许笑!”
独孤行任她捶打,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用指尖沾了点地上的灰,在她脸颊上描了两道胡须,又在鼻尖点上一小撮黑。
“来,这样才匹配,花猫配花虎。”
李咏梅气急了,抓起一把地上的药渣灰,呼地朝他脸上抹去。
“咳、咳咳……”
独孤行呛得连咳几声,灰烬入口,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见状更来劲,索性脱下一只鞋,用鞋底啪啪地轻拍他头顶:“让你笑!还给我画猫脸!”
鞋底软绵绵的,拍得独孤行头发蓬乱飞舞,他却也不躲,只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她足心柔柔一按。
“嘻!你...别...”
李咏梅身子一颤,慌张中伸手揪住少年的衣领摇晃起来。
“略略略…别摇了……快吐了……”
独孤行被她摇得天旋地转,差点撞翻椅子。
这时,安道士匆匆推门进来,望见屋里这番情景,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两声:“咳咳……”
两人立即松开手,各自坐直,一副正经模样。
“不该炸炉的呀……”
李咏梅扬起手中一只小瓷瓶,语气认真:“丹明明成了,怎么炉子还会炸?”
安道士接过瓷瓶,拔开木塞,丹香十分浓郁。他仔细端详片刻,不由啧啧称奇。
“炸炉却能成丹,稀奇啊!而且丹色还这么好!我猜多半是药引的问题——份量没算精准,阴阳未能完全调和。”
“药引?”
独孤行顿时来了兴致:“什么药引?”
安道士刚要开口,李咏梅却轻轻咳了一声,将他话头截住。
安道士立刻闭嘴,只嘿嘿笑了两声。
独孤行更加好奇了:“咏梅,你炼的到底是什么丹?怎么神神秘秘的。”
李咏梅支支吾吾,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忽然转移话题:“你那六纹气血丹是准备做什么用的?”
“用来突破的。等炼化之后,再修炼一段时日,应当就能破境了。”
“需要我帮忙吗?比如帮你镇压气血之类的……”
“应该不用。”
少年略作思忖,又补充道:“此地并非浩然天下,没有雷罚天劫,不必太过紧张。”
李咏梅却仍不放心:“我想亲自去看看。”
独孤行看向她,轻轻叹了口气:“行,那就一起去。”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刻意放轻的咳嗽。少年回过头,只见少女仍坐在地板上,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少年会心一笑,也不顾安道士就在一旁,俯身便将少女横抱起来。
他低头瞧了瞧李咏梅柔软无力的双腿,轻声提醒:“咏梅姐,你这脚既然能活动了,平日也该多下地走走,别总想着让我抱。”
“哼哼,下次一定。”少女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年摇摇头,抱着这位“花脸仙子”便朝屋外走去。
“诶诶诶!那我呢?”
安道士在身后喊了一声:“这一屋子烂摊子,全留给我一个人收拾啊?”
独孤行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安道长,你和怀瑾商量一下,去后山山顶寻处宽敞地方,搭一间规规矩矩的学堂。往后咱们这玉簪里头人越来越多,没个正经规矩可不行。”
“我?!让我搭学堂?”
安道春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时怔住了,“我一个只会炼丹的老道士,你让我去教书育人?这对吗?这、这简直跟让母猪上树是一个道理嘛!”
独孤行忽然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那枚从柴文远那儿得来的方寸物,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
“唉,本想着这方寸物精巧难得,既然无人能担此任,怕是也派不上用场了……”
话没说完,安道士已经凑上来,一脸正色:“包在我身上!师哥放心!”
“师哥?”
可安道士已转身扳着手指盘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木材得选后山的老松、青竹,看来要好好磨磨那斧子了……”
孟怀瑾在旁小声嘀咕:“爹,你刚才不还说这是母猪上树吗?”
砰!
安道士反手就给儿子额头上敲了一记。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还不快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料!”
独孤行轻笑一声,感受到怀中少女笑得肩膀轻颤,便稳稳托着她,转身大步离去。
在这危机四伏的恒云建城中,这一方寸之间的小天地,竟难得透出几分桃源避世的宁静意味。
......
画面一转。
轰隆隆——
瀑布自高崖倾泻而下,水势宛若万马奔腾,重重撞击在岩壁上,迸碎成漫天白练。激荡的水汽冲天而起,翻涌回旋,将半座山谷笼罩在朦胧雾色之中。
独孤行立在瀑前,衣衫已被氤氲水汽沾湿。
“这里清静,又有水势镇压杂念,是个打坐的好地方。”
之前,陈十三也是在此刻打炼少年的筋骨的。
李咏梅轻轻点头。她也察觉出此处地势非凡,水声浩荡,又不扰人心神,反而令人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尤其是那瀑布之水……
正是与烂泥镇茶山后的那条溪流同出一源——属同龙水!
独孤行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将少女小心放下。
石面微凉,李咏梅脚尖才触及,便轻轻一缩,脚趾不自觉蜷了起来。
“真不用我帮忙吗?”她仰起脸问。
独孤行摇了摇头:“你能帮什么?”
“我可以为你渡气。”
少女神色认真,“在你丹成那一瞬,我能帮你稳住气血周天。”
少年略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近日似乎格外关切自己……
“不必了吧?我天赋虽不及你,但也不至于连破境都撑不住。”
李咏梅轻哼一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丹。丹体圆润如梅,色泽温莹,隐隐透出一缕清甜的香气。
“破境之后,体内真气必会一时亏空。这枚丹药……你收好,就在气机冲破关隘的气血平稳之后服下,最能补气养血、稳固根基。”
独孤行接过那枚触手温润的丹药,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荡入灵台,令他神思微微一恍。
少女却故作无事地吹了声口哨,将视线转向奔流的瀑布。
“我怎么觉得……咏梅姐你学坏了?”少年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哼!不识好歹!”
少年望着她逐渐泛起粉意的脖颈,尤其在那冰肌玉骨般的肌肤映衬下,那抹红晕愈发鲜明,不由微微一笑。
“行,我信你。”
李咏梅有些心虚地刚想再说两句掩饰之词,就看见少年已经拔地而起,身形落在了瀑布正下方的一根嶙峋石柱之上。
独孤行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身前。
“哗啦——!”
湍急的水流自高处奔腾而下,重重冲刷在他脊背上。衣衫瞬间紧贴肌肤,被激流拍打得微微泛红,他却依旧稳坐如钟。
水势一浪高过一浪,千钧之力反复叠砸在肩背,少年呼吸却愈发绵长深沉,脊背挺直如松。
李咏梅坐在青石台上,望着那道在飞瀑中始终挺拔的身影,嘴角轻轻扬起。
“是时候了。”
独孤行迎着倾泻的水幕,仰头吞下那枚“三催六纹气血丹”。
丹药入腹,顷刻化开。
一股炽热却并不狂暴的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先是丹田处涌起温热,随即四肢百骸皆如呼应般流转起来。
气血仿佛沉睡的江河骤然苏醒,在体内奔涌不息。
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赤色,又在瀑布持续冲刷下迅速褪去,如此循环往复。
“这六纹气血丹......”
他心中暗惊。此丹的效力远非寻常补益之药可比,丹液之中竟蕴藏着极为精纯的龙气,宛若从根骨深处滋养而出,连神魂都随之清明透彻。
丹田之内,原本松散游移的真气气旋,在此刻再次开始飞速凝聚。气旋被层层压缩,旋转渐缓,却愈发凝实厚重。
当初在忘川河处打下的基础,让独孤行有了成丹的把握。
“很好,就这样坚持下去。”
哗啦!哗啦!
随着瀑布水的不断冲刷。
某一刻,气旋骤然向内收敛,逐渐由气态凝聚为粘稠的灵液。灵液在高速旋转中不断淬炼,中心一点璀璨金芒悄然亮起。
“这是……丹核初生之兆!”
这丹药,竟对他这半步长生体也有效用!
少年此刻心神紧绷。他深知,修士一生之中,最多只能结三次丹。
且每一次结丹都比前一次更为艰难,故有言:一生三丹,一丹一命关。一为始,二为劫,三为极。过三不结,非不愿,实不能也。
“嗡——”
一声唯有神识可闻的清鸣自体内荡开。
旋转戛然而止,所有光芒与能量在刹那间向内坍缩,归于极致凝练的一点。
下一刻,“砰”一声沉闷震响,磅礴生机如新生星辉般在丹田之中绽放!
“唔——”
独孤行稳住心神,将余下气血徐徐导引归位。
只见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流转温润光泽的金丹,正静静悬浮于丹田中央。
丹体之上,一道玄奥的金色龙纹深深烙印,仿佛蕴藏着气血奔涌不息的真意,缓缓盘绕流转,与周身气血、天地灵气建立起浑然一体的循环。
噗通、噗通……
金丹的每一次转动,所释放的真气都远比龙门境时磅礴十倍乃至百倍!
瀑布依旧轰鸣如雷。
而石柱上的少年,已然踏入另一重天地。
只因在此刻——
金丹,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