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在恒云剑城北边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
矮冬瓜,真名姜小牛。
此刻的他正双手紧攥着一支温润玉簪,指尖不住发颤。他整个人缩在墙根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应……应该就是这儿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方才,那位“仙女姐姐”压低声音嘱咐他,要他独自跑来城北,寻一处越偏僻越好的地方,再将这玉簪取出。
他没敢问缘由。
只敢点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
玉簪刚离手心,寒光倏然一闪,竟“咚”地一声,从虚空中坠出一具沉甸甸的尸身,直直砸在巷中泥地上。
姜小牛当场就傻了。
那是名年轻男子的尸首,衣饰华贵,面色灰败,早已经没了气息。颈间还深插一根细银针,双目半睁,空洞地望着晦暗的天。
“啊……”
姜小牛猛地捂住嘴,踉跄退了一步,脚下打滑,险些栽倒。他拼命摇头,眼泪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是不是……闯了大祸?
他慌慌张张左右张望——巷中只有歪斜的破篱笆、朽烂的木板,与一堆没人要的枯草。
咬紧牙关,他强迫自己动起来,俯身去拖那具尸首。
尸体比他预想中沉重得多。
他拖得双手泥污,汗如雨下,粗气混着血腥味堵在喉间。
待将人拖至草堆旁,他抖着手抱起枯草往上盖。他的手一直在抖,草茎扎进手背,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顾着将尸身掩严实。盖到一半,仍觉不安,又扯过旁边一张破麻袋,胡乱覆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般瘫坐在地。
越想越怕。
越想越乱。
恰在此时,一道温和而清晰的嗓音,轻轻响在他脑海深处:
“莫怕。”
姜小牛浑身一颤。
“你只管跑,任谁唤你都莫回头,跑回那条破巷子去。”
姜小牛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他甚至没再确认稻草盖得够不够,转身就跑。
下一刻,一道剑光从玉簪飞出。
春秋悬胆......
夜色之中,小小身影贴墙疾行,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脚底踏过积水,溅起细碎而急促的哒哒声。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呼……呼……”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他已跌跌撞撞绕过小半个城北。
刚拐过一处街角,耳畔陡然传来整齐而杂沓的脚步声——甲靴踩地,声声相连,竟似有许多人正往这处来。
姜小牛脸色一白。
是官兵!
而且人数不少!
他下意识缩紧脖子,脚下奔得更急。
可就在下一个转弯处,他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一堵坚实的“墙”里。
“哪儿来的小乞丐?”
那声音自上落下,低沉冷淡。
姜小牛被撞得倒退两步,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面前,衣衫整洁,腰佩长剑,正是沈云飞。
姜小牛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惊叫,扭头就跑。
沈云飞眉头动了动,瞥了一眼那小乞丐仓皇的背影,终究未动杀念。他此刻心神全系于另一桩要事。
他抬手一挥,示意身后欧阳府的下人继续往城北搜查,自己则身形轻展,御风而起,径直掠向那片偏僻角落。
不多时,他在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巷口飘然落下。
巷中堆着一大蓬枯黄稻草,看似杂乱无章,却隐约可以看出,有被人匆忙翻动、拖拽的痕迹。
“嗯?”
沈云飞脚步一顿,金丹神识如水铺开,瞬息便察出异样。他走近两步,伸手拨开表层稻草。
“这是——”
下一刻,他整个人蓦然僵住。
稻草之下,赫然露出一具尸身。
而那人,正是欧阳府公子——欧阳谦!
沈云飞呼吸都乱了一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跟碾过碎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后他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有杀气!!!
果不其然,下一刻。
一道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巷尾飞出,直取他的后心!
“谁!”
沈云飞几乎是不带犹豫,瞬息将体内剑气横灌而出。一瞬间,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几乎以摧枯拉朽的姿势,将整条窄巷从中一分为二。
两道剑气相撞,烟尘冲天。
这试探的一击算是拦下来了,只不过这普通的一击居然有如此威力,着实令沈云飞大吃一惊。
然而此刻,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对方在暗,他在明。他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他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时间过了好久,伴随着这边引起的骚动,远处也渐渐传来数道破空之声——是欧阳家的护卫到了。
看来,对方是跑了......
如此想着,沈云飞收回了长剑。
“来人!”
不到片刻,几名下人匆匆赶来。
沈云飞指着稻草堆,沉声喝道:“快!回府禀报你家老爷,欧阳少爷找到了!”
下人脸色大变,连连点头,转身就要飞奔出去。
然就在这时,
“慢着,记得再去通知殷副堂主!”
“是!”
下人们立刻兵分两路,一人去欧阳家,一人则去城东通知殷迟。
与此同时,姜小牛已逃远,正缩在另一条暗巷转角,悄悄探出半张小脸往回张望。只见远处隐约有烟火信号升起,他吐了吐舌头,身子一猫,又没入深暗的巷影中,朝着破院方向拼命奔去。
......
与此同时,破院之中,气氛骤然绷紧。
赵三顺抬起手,掌心劲风已起,正狠狠朝姜初龙脸上掴去——方才这小东西当众顶撞,让他颜面尽失,心头早已憋足恶火。
“看我今天不狠狠收拾你!”
话音犹在院内回荡——
咻!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擦过夜色,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赵三顺只觉后颈骤然一麻,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手臂僵在半空,连呼吸都窒住了。
“这...”
他瞪大双眼,却连转头都做不到。
院子里死寂一片。
角落那堆稻草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在赵三顺惊骇的注视下,稻草从内部被缓缓顶开——先是一只纤足探出,足踝玲珑,肌肤在月光下白得似玉,脚尖轻轻点地,足弓柔美地绷起,随即另一只赤足也轻盈踏出,足趾纤细匀称,踏在微湿的泥地上竟不染尘浊,仿佛有真气悄然流转,隔开了污秽。
月光从破瓦间隙洒落,映得那袭素白裙裾边缘泛起淡淡莹辉。
李咏梅从稻草中站起身来,本该是清灵出尘之姿,右脚却被几根枯草缠住了。
“呃……”
她轻轻一扯,没扯开,脚下稍不留神,左脚又被草茎绊了一下,身形微晃。
“咳咳…”
少女抬手拍去裙上沾的草屑,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本想华丽登场,没料到最后居然这么糗。她清了清嗓子,转向那群看得发呆的小豆丁,语气温和道:
“能帮忙拉姐姐一把吗?”
孩子们这才回过神来。
石小满反应最快,顾不上抹鼻涕,小跑上前,一把抓住李咏梅的手腕,用力一拽。缠绕的草茎应声松脱,哗啦散开,少女终于稳稳站定。
她展袖一振,扬起下巴:
“噔噔噔——本姑娘闪亮登场!”
下头传来小声嘀咕:
“李姐姐好幼稚呀……”
“嘘,别被她听见了!”
李咏梅讪讪一笑,又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残留的草屑,这才抬眼,望向仍被定在原地的赵三顺。
“好久不见啊,这群小家伙的‘爹’......”
赵三顺闻言,额头冒汗,立刻挤出谄媚的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姑娘您不知道,我刚才是正教训他们规矩呢,这群娃娃太顽皮,不打不成器……”
话未说完,三个小豆丁已忍不住嚷起来:
“李姐姐,他骗人!”
“他天天打我们!还让我们饿肚子!”
“他……他逼我们偷东西,讨不到就打!”
七嘴八舌的控诉在破院里炸开。有孩子撸起袖子露出旧伤,有人低头抹泪,不必多疑——像赵三顺这般烂到根里的人,孩子们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李咏梅静静听着,并未打断,目光始终落在赵三顺脸上。
“你还有何话说?”
赵三顺脸色一沉,索性撕下伪装,竟还强词夺理:
“我……我就算有错,又如何?这些年好歹是我养着他们!没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小崽子要不是我,早饿死街头了!”
话音未落,姜初龙撑着身子坐起。
“我们本来就在城里乞讨,也能换口冷饭。是你来了之后,我们才日日挨饿受冻。讨来的铜钱,全被你夺去买酒喝了。”
这话像一根淬冷的针,狠狠扎进赵三顺的痛处。
“你你你……小贱骨头!别让老子再逮着你,否则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骂声未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赤足奔跑声。
啪嗒、啪嗒——
姜小牛喘着大气冲进院子,脸上泥污混着未干的鼻涕,他却努力挺直瘦小的脊背。
李咏梅转头看他,神色温软下来:“事情都办妥了?”
姜小牛用力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都、都办好了。”
李咏梅唇角轻扬,眸光流转。
如今诸事已备,只欠东风。
“那便动身吧。”
这句话让院里所有孩子都愣住了。
“走?去哪儿?”
“离开这儿吗?”
李咏梅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懵懂又期待的小脸,最终落回赵三顺身上,眼神清淡如霜。
“不过在走之前,得先让这人闭上嘴。”
赵三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看似清冷单薄的少女,绝非可以随意糊弄欺压之辈。
“姑娘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一马……我什么都听您的……”
一个惯于欺软怕硬、嚣张跋扈之人,在生死关头,总是跪得最快。
李咏梅却不再看他,只抬手轻轻一挥。
夜风穿过破院,掀起地上散乱的枯草,窸窣轻响。
孩子们静静立在她身后,望着这片困了他们许久的破败之地,第一次觉得,那些阴湿的角落、嘶哑的辱骂、永远填不饱的肚腹——都将被远远抛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