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城门附近。
姜初龙带着一群“小豆丁”,蜷在几座破败官仓旁的稻草堆里。
这草堆经年累月无人打理,此刻却成了这群泥腿孩子最好的掩体。西城门方向虽不如北门雷声震天,但兵卒奔走、甲胄摩擦的声响仍如密雨般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厉喝与马蹄疾驰。
姜初龙半蹲着,背靠潮湿的草垛,手里紧攥那根细细的竹竿,往城门方向张望。
“初龙姐,现在咋办呀?”
石小满从草缝里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嘘。”
姜初龙伸手将他按了回去,低声道:“不急。等会儿西城门一开,逃难的人多了,我们就混进去。记住,跟着大流走,千万别落单。”
石小满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就在这时——
“咕噜咕噜……”
一阵极不合时宜的腹鸣在草堆里响起。
姜初龙眼角一跳,转头看去。
姜小牛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蛋涨得通红,嘿嘿干笑两声:“嘿……饿了。”
姜初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还没开口,一旁的石小满也跟着嘟囔起来:
“初龙姐,别说小牛了,昨晚咱们跟着那两位跑了一整夜,到现在连口热乎的都没见着,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就是就是。”
旁边又有个小豆丁附和,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颊两边却生着一对招风耳,风一吹就轻轻晃。他叫林顾璨,原是街尾卖馒头林瘸子捡来的孤儿,平日最怕挨饿。
至于他为何沦落成乞丐,还得从林瘸子咽气那天说起。那天忽然冒出个自称瘸子远亲的男人,夺了老头所有家当,也将他一把扫出了门。非但如此,那周姓男人还将林顾璨卖给了赵三顺当乞儿。
人口贩卖在恒云剑城一直都是一门地下生意。那些被贩卖的奴弟都有一个统称,名曰:“童子”。
此刻林顾璨正抱着膝盖,眼巴巴望着城门方向,声音有气无力:“再不吃东西……我真走不动了。”
草堆里顿时七嘴八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姜初龙正要说话,忽然一怔。
她脑海中清晰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
“初龙,莫焦躁。稍后会有个姓孟的大哥哥来为你们带路,那是我的弟子,你们跟着他走便是。”
是独孤行。
姜初龙心头一松,下意识在心里应道:“知道了。”
她还想再问什么,怀中那支玉簪却微微一热。
下一刻,白光流转。
一道身影轻巧地从玉簪中翻跃而出,落在不远处的矮墙之上。
“噔噔噔——闪亮登场!”
来人双脚分开,站在墙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手叉腰,一手高举,背后还背着个硕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瞧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正是孟怀瑾。
他下巴微抬,努力摆出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仿佛自己不是从玉簪里跃出来的,而是从天上踏霞而降的神仙一般。
“哇——”
稻草堆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是乞丐帮主!”
孟怀瑾一愣:“……啊?”
他还没琢磨明白这称呼,脚下墙砖忽然一滑,整个人顿时失衡,“哎呀”一声从墙头栽了下来。
砰!
尘土轻扬。
姜小牛第一个冲过去,蹲下身,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孟怀瑾的额头,回头认真道:“初龙姐,帮主摔死了。”
“你才死了!”
孟怀瑾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脸不红气不喘道:“看清楚了,这叫出场失误,不叫死。”
小豆丁们顿时哄笑起来。
孟怀瑾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好了好了,都安静。等会儿你们全得听我的命令,明白没有?”
“凭啥听你的?”姜小牛第一个不服。
“就是!”石小满也跟着起哄。
“你谁呀?”林顾璨缩着脖子小声问。
七嘴八舌,压根没人把他当回事。
孟怀瑾哼了一声,似乎早有准备。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在手里晃了晃,里头传出哗啦水声。
“你们见过这个吗?”
石小满眼睛一亮:“酒!”
“对喽。”孟怀瑾得意点头,“喝过没?”
小豆丁们齐刷刷摇头。
“那就对了!所以我才该当领头的!”
孟怀瑾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只有大人才喝酒,只有高手才喝烈酒,而我……本天才小道士,就会!”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英雄气概”,他当真拔开塞子,对准葫芦嘴猛地灌了一大口。
下一瞬,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唔……咳、咳咳!嘶——!”
那股子烧酒的辣劲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横流,弯着腰拼命咳嗽,眼眶通红,差点把酒葫芦甩出去。
“怎么……这么辣!”
但他瞧见那群小豆丁正盯着自个儿看呢,又强作镇定地抹了一把嘴角,装作若无其事。
“看……看吧!我就喝了,这便是大人的胆色!唯有此等英雄,方能带你们逃出生天!”
小豆丁们半信半疑,你看我我看你。
这时,姜初龙慢悠悠开口:“你这是头一回喝酒吧?”
孟怀瑾身子一僵。
“咳……当然不是!我、我这是在品味酒中的醇厚道意!”
草堆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窣笑声。
姜初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行了,都别闹。既然是剑客哥哥安排的,那就听他的。”
孟怀瑾感激地瞥她一眼。
“听见没?听指挥,才能活命。”
姜初龙没理会他那眼神,又问道:“剑客哥哥叫你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孟怀瑾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口,像是终于等到这一问似的:“当然是带你们~~去吃饭啊!”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往地上一掼。
“哗啦”一声,布包散开。
里头并非馒头干粮,而是一叠叠叠得还算齐整的旧衣裳。
小豆丁们围拢上来,先是一愣,继而七嘴八舌:
“这是啥?”
“新衣服?”
“怎么颜色都灰扑扑的?”
孟怀瑾双手叉腰,神情颇为自得:“你们现在穿的这一身,破得实在太扎眼。城里到处都在查人,一眼就能把你们揪出来。换上这一套,干净利索,混在人堆里也没人会留意了。”
如今姜初龙他们的乞丐身法被锁定了,当然还是换个身份比较好。
姜初龙蹲下身,捡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布料粗糙,颜色偏灰,袖口与下摆都有反复缝补的痕迹。
“这衣裳……”她迟疑道,“怎么有点像工坊里的工服?”
孟怀瑾挠了挠头:“这个嘛……差不多。”
见大伙仍一脸疑惑,他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独大哥和咏梅姐小时候穿过的旧衣。家底就这么点,能翻出来的也就这些了。凑合穿吧,总比你们身上那身强。”
小豆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点头:
“有衣裳穿就行。”
“总比现在的破衣要强。”
他们围住布包,各自翻拣起来。
“这件像茶农穿的……”
“哎哎,这个怎么这么大?”
“我这个……怎么像丫鬟服!”
那声音刚落,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陆拾儿,手里正捏着一件袖口偏窄、襟口绣了朵褪色小花的旧衣,一脸茫然。
孟怀瑾干咳一声,装作没听见那句“丫鬟服”。
“哼哼。”
他看着那群争抢衣服的小豆丁,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你们懂什么。独大哥和咏梅姐以前,也是在街头讨生活的。穿过的衣服,比你们身上这些还破得多。”
姜初龙抬了抬眉:“哦?”
孟怀瑾立刻又精神起来,抬头挺胸:“所以啊,我可是我家先生座下首徒。你们将来,顶多算个小弟子。我最大。”
姜初龙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
不多时,小豆丁们陆陆续续换好了衣服。
破旧的乞丐装被胡乱塞回布包,丢进草堆深处,权当是把过往那段灰扑扑的日子就地埋了。
孟怀瑾站在一旁,抱臂点头,模样颇为满意。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姜初龙身上。
她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丫鬟旧服,衣角有些拖沓,脸上仍带着未洗净的污痕,那只独眼被布条遮着,反倒添了几分凌厉。她站得不算笔直,脊梁挺着,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儿。
简直就是乞丐中的乞丐,乞丐王!
孟怀瑾如是想着,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姜小牛第一个发觉不对,立刻横身挡在姜初龙前头,瞪圆眼睛:“你看什么看?不安好心!”
孟怀瑾回过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你们衣服合不合身。”
“哼。”姜小牛显然不信。
姜初龙拍了拍姜小牛的肩膀,淡笑道:“走了。”
说完,她转身便朝城外那条偏僻小径走去。
小豆丁们立刻呼啦啦跟上。
孟怀瑾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哎?等等我!”他快步追上去,心里嘀咕个不停——
谁才是老大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