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距离恒云剑城极远的一处小溪旁。
此处已是距离大隋边境极近的偏僻之地。溪流自山涧蜿蜒而下,浅滩上铺满了浑圆润滑的鹅卵石,溪水清澈见底,在月光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偶尔可见几只半透明的小虾在石缝间轻快穿梭。
然而这片宁和,与此刻溪边的二人毫无干系。
独孤行踉跄跪倒在溪畔,一身灰袍破碎不堪。他那条遭受重创的右臂无力垂落,肌肤已因失血过多透出青白之色。
“噗——”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栽倒,半边身子重重没入水中。冰凉的溪流瞬间浸透衣物,血色丝丝缕缕晕散开来,宛如墨迹在清宣上缓缓泅染。
“孤行……”
李咏梅被刺骨寒意激醒,意识回转的刹那,便看见少年沉入水中的身影。
“孤行,撑住!”
她心头大骇,顾不得自己也已重伤力竭、真气枯竭,便咬牙挣扎着向前扑去。
溪水漫过膝头,寒意直透骨髓。
她伸手去抓独孤行的肩膀,可那具遍布伤痕的身躯沉得惊人。
“孤行,醒醒……别睡过去……”
李咏梅在溪流中跌撞爬行,粗糙的卵石不断磨蹭着她的膝盖。水流推着少年向下漂移,她一次次用力回拽,却只能将他拉回寸许。
“都怪我……是我太莽撞……若不是我执意死战,你怎会伤至如此……”
指尖在失去知觉,看着那冰冷溪水无情地带走他残余的体温,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涌上心头。
“独孤行……你若死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就在她几近无力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厚嗓音。
“要帮忙吗?”
李咏梅猛然回头。
月色下,一道魁伟如山的身影立在岸边,肩上扛着一柄暗沉铁锤,正是陆沉山。
“前辈……”
李咏梅抬手抹去脸上水痕,双手死死抱住独孤行,仍勉力朝陆沉山行了一礼。
求人的姿态,竟是如此卑微……
陆沉山低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方才为了盯着天上那老家伙,多留了片刻。哪知道一转眼的工夫,你们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本不想与此间的人有过多交集,算了……就当结个善缘吧。”
说罢俯身,一手将独孤行从溪水中捞起。
少年身躯轻飘得异样,湿衣贴在身上,血水顺着衣角滴落。陆沉山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他那右手臂恐怕保不住了。
随后,陆沉山将他横抱在臂弯间,另一只手顺势托起李咏梅。
少女低低轻呼一声,身子已落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往哪儿去?”陆沉山随口问道。
李咏梅靠在他臂弯中,声音微弱:“孤行身上有一支玉簪,是他父亲所留……可方才不知为何,我被挡在外头,怎么也进不去了。”
陆沉山眉头轻挑,目光落向独孤行腰间那支碧色玉簪。只凝神一瞥,便看破了其中关窍。
簪身温润,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浩然气,隐隐泛着浅金微光。
这是上了禁制。
“倒是个心思细密的小子。防着旁人持簪闯入,却没料到连力竭的你也一并拦在外头。”
陆沉山低哼一声,拇指在簪身上轻轻一抹。指腹处金光一闪,那层浩然气机如水纹漾开,随即转瞬即消。
“怎么进去?”
李咏梅接过玉簪,闭目凝神,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下一刻,天地翻转。
三人脚下倏然一空,再落地时,已置身于一片静谧天地。湖水如镜,倒映着夜空疏星,一座木屋静静临岸,篱笆围起的小院里灯火未熄,透出暖黄光晕。
陆沉山刚站稳身形,一根扫帚便迎面扫来。
“站住!”
“放下他们!”
孟怀瑾握着扫帚,神色紧张,安度春已站在一旁,袖中丹火暗藏。二人如临大敌,将陆沉山视作闯入之敌。
木屋外的小院中早已聚满了人。姜初龙、林顾璨等少年闻声而动,瞬间围拢上前,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把人放下!”
“你是谁?”
陆沉山低头看向围住自己的一群“小豆丁”,眉头轻轻一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时,李咏梅虚弱的声音响起:“别动手……这位前辈是自己人。”
这一声出口,院内的喧嚣才算戛然而止。姜初龙几人面面相觑,连忙收起架势。
“原来是自己人啊……”
孟怀瑾挠挠头。
李咏梅顾不上解释更多,甚至等不及让陆沉山放她落地,便急声对安度春吩咐:
“安师兄,快去你茶坊的药庐里,炼制那味凝血化瘀的‘凝血断续丹’。孤行伤得太重,我必须立刻为他疗伤,再迟怕是要伤及修行根本。”
陆沉山低头看向肩上的少女——她脸色甚至比那昏迷的少年还要苍白,不由虎目微凝,沉声问道:“丫头,你自个儿也是内伤深重,经脉里半点真气不存,此时还要耗费心神为他续命?撑得住么?”
李咏梅抿着白唇,“我能行。前辈先放我们下来……我得先为孤行包扎伤口,尤其是那条被偷袭的右臂……”
陆沉山摇了摇头,终究没再劝阻。
他缓缓将二人放下,一群孩子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李咏梅几乎是爬着扑到独孤行身边,几个少年赶忙搭手,半拖半抬地将独孤行送进临湖的木屋。
陆沉山并未跟着挤进那间狭小的屋子。他这般山神气象太过浑厚,进去了反倒让那方寸之地倍感压抑。
“嗯?”
此时,这位魁梧汉子忽然瞥见地上那柄剑——“天下”。
他弯腰拾起,低头凝视剑鞘,沉默良久。随后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脸上惯有的张扬之色罕见地收敛起来。
湖水无声,小院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