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魏国听潮阁外,云海一线。
远山近水皆在眼底铺展。陈十三负手而立,瞳中神光流转,以“一目千里”的手段,将方才那场围剿尽数收于眼中。
“那小子出手太急了,剑意虽勇,却落了下乘。右手……悬。”
他收了神通,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声:“能逼他催动敕令,让其身负浩然的因果,就这步棋,结果还不算太坏……”
立于他身后的那位山岳正神,此刻正回首望向云雾缭绕的听潮阁,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此神乃魏国境内气运最盛的云篆山之主,名唤范轻鸾。
“轻鸾,”陈十三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他转过身,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半个学生”。
范轻鸾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身着一袭深紫色烟罗长裙,裙摆迤逦及地,却掩不住那双修长如玉的腿。容貌尚存几分少女稚气,偏偏那双凤眸清冷剔透,有点久居山中、不沾人间烟火的韵味。
“我不懂你那门神通,”她文雅道,“自然不知你在看什么。”
“哈哈。”
陈十三干笑两声,自袖中取出一柄木戒尺,“伸手。”
范轻鸾眼角微微一动,仍是把手递了过去,只是动作有些迟缓,似乎有点不太情愿。
“啪!啪!啪!”
戒尺落下。
照理说,以她的境界修为,这等皮肉之苦本不该在意。可木尺及肤,痛意却不在血肉,而是直入神魂深处。
范轻鸾指尖轻颤,想要缩回,却在抬眼瞥见陈十三那副教书先生般的肃容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终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十三收起戒尺,“可知错?”
范轻鸾垂眸,“知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忘了唤‘先生’。”
陈十三颔首,“善。记住,往后在外,‘尊师重道’四字不可忘。否则,容易吃亏。”
这话从少年相貌的他口中说出,总觉得有点古怪。
但范轻鸾还是应道:“是。”
陈十三有些抱怨地咕哝了一句:“你这性子,多半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长记性。”
言罢拂袖,头也不回地向听潮阁走去。
“跟上。该去会会那位温老头了。”
范轻鸾望着自家先生渐远的背影,只轻声嘀咕了句什么,便连忙摆正身形,步履匆匆跟了上去。
......
夜亭中,名为“夜露”的小亭檐角高啄,在清冷的月色下如同一只欲振翅远飞的孤鹤。
亭外是一方不算大的鲤鱼池,池水引自阁后深涧,终年幽冷。几尾通体金红的锦鲤在墨色的水底悄然游动,偶尔甩尾,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搅碎了沉在池心的那轮孤月。
此时夜色正浓,寒月高悬中天,云絮疏淡。若从这合院深处的夜露亭仰首望去,恰是一幅天工绘就的夜月图,确是赏月的绝佳时分。
“唉……今夜月色这般好,往后怕是无缘再见了。”
王清荷轻叹一声,语带惆怅。她已换上一袭素白长裙,裙摆铺散在石凳之上,宛如一泓新雪。玉足赤着,轻搁在亭沿的水面,足心莹白,五指纤纤,被月光一照,几乎剔透如玉。
依温华的要求,她独自静坐在石凳上,默默等候那位即将“收留”自己的“公子哥”。
她心中虽有万般不愿,却也明白,华既开了口,便是已将她的前路与退处皆算计好了。就算自己不情愿,估计也会被打晕,送到别人家的府上。
“真是事不由人啊……”
王清荷如此感慨着,忽然,一阵细碎而有节奏的脚步声自曲折廊桥尽头传来。
“夜好花月圆,风清茶酒暖……”
少年吟诗的声音,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王清荷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廊下,一道白袍身影正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气象雍容的紫裙女子。可不知为何,那走在前方的白袍少年原本步履轻快,却在踏入小院、看清亭中人的刹那,突然刹住。
“嗯?”
王清荷微微一怔。
少年竟毫无迟疑,当即转身,一言不发便要往回走。
王清荷眉头微蹙,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好奇:“这公子哥在搞什么?”
她总觉得那白袍少年的身影,给她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在某个记忆深处见过,可一时间又实在想不起来。
于是,这位素来清冷的姑娘长袖一拂,身形如一抹素雪掠向前去——
倒要看看,这位既要收留自己、此刻却又行止古怪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谁知她刚一靠近,那名身材曼妙、气象清寂的紫裙女子忽地斜跨一步,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而那白袍公子更是干脆,“哗啦”一声展开手中竹骨折扇,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我靠!温华那老头有病啊!!!”
范轻鸾看着眼前这个模样要比自己小上几龄的少女,淡淡开口:“这位姑娘,深夜在此拦路,所谓何事?”
王清荷虽看不透这女子虚实,却也隐约察知对方身上那股属于高位山神的厚重气息。
确认过眼神,是自己打不过的人。
她目光扫过二人,眉心微蹙:“你们……便是温师父让我在此等候之人?”
范轻鸾神色一滞,眉梢轻扬,未即应答。
她身后的白袍少年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捏住鼻子,故意瓮声瓮气道:“那你师父去哪儿了?这老头子向来不守规矩,该不会是怕了老子,提前溜了吧?”
王清荷略感莫名,打量着眼前男子的打扮,轻声问道:“师父去向,我一向不知。不过公子既然是客,为何不敢以真容示人?”
陈十三隔着竹扇依旧捏着嗓子,用一种格外欠揍的腔调,得瑟道:
“我这不是怕自个儿长得太俊,你这小道姑一眼瞧见就情难自禁嘛?男女情爱最误修行,老子这可是为你好。”
王清荷一听这话,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期待霎时烟消云散,甚至生出几分厌烦。她所记得的那个少年,绝不会说出如此轻浮自矜的话来。
少年似是窥破她心思,竹扇微微一晃,又道:“那可未必。有些人啊,面上正气凛然,心里惦记的是谁……可就难说喽。”
王清荷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但碍于眼前范轻鸾那股极可能是修气十境的山神气息,不便发作,只得冷冷道:
“公子若是来寻我师父,今夜怕是要落空了。此处简陋,二位请自便吧。”
一直躲在扇子后的陈十三闻言,气得手都抖了一下。他猛一收扇,却未露脸,只将扇子“啪”地拍在大腿上,破口大骂:
“他娘的!温华这老匹夫,竟敢放老子鸽子!魏国读书人,果真全是没卵子的软蛋!”
这句骂声刚出口,王清荷的身子便在清冷月下剧烈一颤。
那嗓音,她太熟了。
多少个日夜,听的就是这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独孤行……不,鬼……鬼大爷?”
陈十三无语了,自己不过是被温老头爽约,顺口泄了本音,竟就这么露了馅?
这丫头的耳朵,未免也太刁了些。
王清荷向前一步,目光试图越过紫裙女子窥见竹扇后的面容,却始终被挡得严实。
范轻鸾凤眸倏然覆上一层霜雪般的清厉,“不得对我家先生无礼!否则,便是魏国皇帝亲至,也救不得你。”
突然间,范轻鸾手食中两指合并,在那虚空之中轻轻一引,做了一个凌厉的起剑式。刹那间,合院内的鲤鱼池水竟无端翻涌,无数晶莹水珠凌空凝结,化作密密麻麻的细小剑胚,寒光隐现。
王清荷大惊失色,她虽不承温华道统,眼界却是不浅,一眼便看出这紫裙女子竟是一位剑道造诣极深的剑修。
她不敢托大,脚尖在鹅卵石上一勾一踏,身形轻盈如絮,瞬间向后疾退丈余,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她隔着那重重水气,望向那个始终不肯露脸的男人,声音幽怨了起来,清声问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肯出来见我?”
竹扇后,陈十三低叹一声:“不便。”
二字入耳,王清荷神情微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白裙裳,颤声问:“是不是……独孤行的意思?是他不想见我,还是他……让你别来见我?”
陈十三默然良久,只道:“时机未到。”
关于独孤行,陈十三不愿多言。毕竟自己曾借他之手取得那颗赤子之心,方塑成如今这具泥胎神像。相识虽短,情分上终究是亏欠于他。
然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她满意。王清荷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眸中一点清泪:“既如此,你可愿就这样与我谈谈?”
陈十三嗤笑一声:“你师父都不在,有什么可谈的?”
王清荷静静看着他,忽然轻声道:“若真是如此,那我便只好跟你走了。”
陈十三眉梢一挑:“什么意思?”
王清荷垂眸,“温华师父……打算把我这个‘徒儿’送出去。”
陈十三闻言,顿时恍然。他低骂了一句,好个温华,竟是打算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给老子去处理。
王清荷见他久久不语,小声哔哔了一句:“真的……不行么?”
陈十三有些犹豫不决。他虽然能顺手带走这丫头,可自己如今与独孤行大道相连,那小子又是个招灾引祸的体质。王清荷身上的因果太重,此时强行牵扯进来,对她未必是善缘。
正犹豫间,王清荷轻叹一声,神色颓然:“也是。当初若听他的话,不曾离开莲花福地,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外头的人心……比我想的险恶太多。”
陈十三抬眸:“世上本无后悔一说……”
话音未落,王清荷已轻声截断:“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陈十三微微皱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你如今……还在修《太素白莲诀》么?”
王清荷不解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仍如实答道:“自然还在修炼,日日不辍。”
陈十三笑了笑,“那便好。”
他嗓音温和了下来:“王清荷啊,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后悔’。路其实一直在你脚下,只是你一味回头,不敢向前走罢了。”
说到这里,他抬手轻轻推开了范轻鸾.
紫裙女子一怔,终究未再阻拦。
竹扇缓缓放下,白袍少年立于月色之中。
那一瞬,王清荷只觉心湖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人轻轻点亮——
前路既明,何须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