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魏国听潮阁,夜露亭。
陈十三大马金刀地坐在冰凉石凳上,一脸不耐地拎起那只缺了口的紫砂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陈茶。
茶水苦涩粗粝,呛得他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抱怨:“温老头这儿,真是连口像样的茶水都舍不得备。”
王清荷端坐他对面,一袭素白衣裙在月色浸润下近乎透明。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静雅如莲。
陈十三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这身打扮,怕是温华那老家伙特意要求的吧?
“你当真……不是独孤行?”
这已是她今夜第十二次问出同样的话。
这位素来飘然出尘的少女,此刻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陈十三那张略显老气的脸,试图从那眉眼间寻出一丝半点属于那个少年的青涩痕迹。
陈十三终于忍无可忍,重重搁下茶盏,冷声道:“要不,你给我写张字条贴脑门上?”
王清荷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露出浅淡一笑:“别动气呀。我也未曾料到,传说中的‘鬼大爷’,容貌竟会与他如此相似。”
陈十三懒得搭腔,只顾低头灌茶。有些事解释再多,她若不信也是徒然。
谁知王清荷忽又轻声开口,语调依旧柔婉:“可我怎知……你不是在刻意假扮?”
“啧——”
陈十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无名火。
可见王清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怕她真钻进牛角尖,他也不情不愿地沉下心解释:
“少在那儿瞎琢磨了。老子如今这副行走人间的神灵躯壳,乃是借了那五行之土捏塑而成的。至于长相……”他顿了顿,“不过是偶然映了那小子的一缕神念残影,纯属巧合。”
话到此处,他本欲接着说下去。
当初是如何采撷独孤行的心神为引,塑成此身。可言辞在舌尖转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那颗被他取走的心,终究不宜让她知晓。
王清荷忽然陷入长久的静默。月光流淌在她交叠的指节上,映出一层薄薄的莹白,宛如凝霜。
陈十三见她不再言语,也乐得清静,索性偏过头,百无聊赖地数起池中游弋的锦鲤。
“一条、两条……”
范轻鸾心中叹气,自家先生又来了......
范轻鸾跟随陈十三的这段日子里,她发现陈十三有个老毛病,那就是喜欢数数,特别是数棋子。
每当范轻鸾询问他这是做什么的时候,陈十三总是故作高深地回一句:
“经常数数人,才能做到算无遗策!”
当然,范轻鸾知道陈十三只是随口一扯,但不妨碍他家先生的名绝顶聪明的人。
良久,王清荷忽然抬头,轻声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陈十三放下茶盏,神色平淡道:“没有。我对你并无兴趣。此番前来本也不是为你。”
“是为了听潮阁里那位女子?”
“嗯。”他目光投向阁楼深处,“我往后的一些谋划,需借她之力。”
王清荷闻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她自幼生长在莲花福地,此番踏入无名天下,还是头一遭见识外面的世界。
是啊,这天下远比她想象得更为辽阔,辽阔到她几乎怀疑此生能否走遍。可那又如何呢?如今寄人篱下,这些念头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她望着眼前这位容貌酷似独孤行的“鬼大爷”,心中某个念头悄然萌动。
或许……
夜风微凉,她下意识蜷了蜷脚趾,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轻细地开口道:“那……你能带我离开这儿吗?”
“哦?”
陈十三闻言挑了挑眉,反而岔开了话题,答非所问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跟着温华么?他当初救你一命,待你也不算刻薄,怎么忽然想走了?”
“我……”
王清荷欲言又止,贝齿轻扣朱唇,那张原本清冷如仙的面容在月华映照下,竟浮现出一丝令人心软的柔弱感。
陈十三似乎并不急着听她解释,只不慌不忙地从背后抽出一根青翠竹竿,随手将一缕近乎透明的银丝抛入锦鲤池中,学着江上老渔翁的模样,悠然自得地垂钓起来。
老翁钓鱼,愿者上钩。
王清荷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脚步,眼角余光悄悄瞥向始终静立在陈十三身侧的范轻鸾。
这位云篆山主周身萦绕着一层极隐晦的寒意。她的视线与王清荷短暂相触,随即移开,却如寒潭落雪,清冽彻骨,将那份不喜之色毫不掩饰。
陈十三见王清荷久久不语,嘿然一笑:“怎么,是不是因着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山大王’在此,有些话不方便说?”
王清荷难堪地点了点头。
范轻鸾眸光一凝。她身为山岳正神,何曾被人当面视作“不便”的闲人?红唇微启,正欲斥责,却被陈十三抬手轻轻一挥,打断了话。
“你先回避一下。”
“先生……”
“嗯?”
范轻鸾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十三一个眼神止住。她终究未再多言,只是离去前,那道冰冷的目光又如刀锋般在王清荷身上刮过,随即紫裙一拂,背影很快消失在听潮阁的回廊深处。
亭中只余二人。
“现在可以说了?”陈十三问道。
王清荷神色愈发忐忑,一双白玉雕琢般的素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仿佛在回忆一段极不愿启齿的往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我……”
“快讲,等鱼上钩了,我可就没闲心听了。”
“温华师父……他这一年来,一直在逼迫我‘凝露’。”
陈十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神色平平:“那又如何?魏国听潮阁本就是靠凝露修行立足,这有什么稀奇?”
王清荷以为他未解其中深意,脸颊顿时浮起薄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几度欲言又止,目光游移不定,终究羞于启齿。
陈十三叹了口气:“有话直说便是。”
王清荷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了,一鼓作气道:“那‘凝露’……其实并非采集天地灵气,而是要我运转《太素白莲诀》,以此功法强行提炼……提炼我身上沁出的汗……汗露。”
话音落下,陈十三蓦然回首。
王清荷羞赧至极,慌忙侧过脸去,不敢与他视线相接。
陈十三虽看不清她具体神情,但视线下移,却瞧见少女那双生得极好的玉足正不安分地并拢。那双纤秾合度的足,足趾如同一颗颗温润如玉的珍珠,因心绪不宁,微微蜷缩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其诱人的晶莹光泽。
“拿去炼五行水了?”他淡淡问道。
王清荷一惊,诧异地抬眼:“你……怎么知道的?”
陈十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湖面,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子好歹是浩然天下的神,这等偏门左道的方子,怎会不知?”
说话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毕竟王清冽也曾为他凝练过“五行之水”。
陈十三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道:“有些天生亲水体质的女子,体内气机精纯,确实能凝出所谓的‘无垠之水’,用以替代月华灵液。”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只不过据说,这种‘无垠水’最讲究心境。尤其需在女子情动难抑、香汗淋漓之时,方有可能……”
此言一出,王清荷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与颈间:“别……别再说了……”
“所以,你想让我带你走?”
王清荷没有应声,只极轻地点了点头。月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映出睫毛细微的颤动。
陈十三将手中竹竿往石桌上一搁,长叹一声:“可惜啊……我不是独孤行那小子。我不会因为人情,就收留一颗被情丝所困、却无甚用处的白子。”
王清荷的目光微微一滞,如同被夜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细碎而黯淡的涟漪。
陈十三见状,觉得话已至此,再多言也是无益,便收起竹竿,转身欲走。
“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刹那。
“站住!”王清荷突然低喝一声。
陈十三皱眉回望,却见这位出尘如仙的少女,竟从腰间丝带上解下一只通体浑圆的青皮小葫芦。
他脚步顿住。
她没有再说半句恳求的软话,只当着他的面,仰起那如天鹅般修长白皙的玉颈,大口灌起葫芦中辛辣的酒液。酒入喉急,顺着唇角溢下,沿着雪白的颈项蜿蜒滑落,最终停留在精致锁骨凹陷处,映着亭中灯火,晶莹生辉。
酒才饮到一半,陈十三忽然抬手,指尖凌空一划。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葫芦壁上瞬间破开一道细缝。酒液如断线珠玉般倾泻而出,尽数泼洒在冰凉石桌上,溅起一片细碎清冷的水花。
“王清荷,你何必如此呢?!”
“我只是想证明……”
王清荷抬袖拭去颈间酒痕,唇瓣被酒液染得殷红。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水光潋滟:“独孤小子他是个好人。鬼大爷既然曾与他同处一身,想来……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陈十三闻言,嗤笑一声:“你这不还活得好好的么?”
王清荷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凝视着陈十三那张与独孤行酷似的面容,呼吸渐渐急促,裙摆下那双玉足不安分地微微蹭动。
目相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陈十三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他大袖一挥,前方虚空之中空气骤然扭曲,一副棋盘凭空浮现。纵横纹路由淡金色剑气交织而成,星位分明如夜穹列宿,黑白两色棋子悬浮其上,静默如深宵寒星。
“下盘棋吧。”
陈十三淡淡道:“问心局。就让老子瞧瞧,你这所谓的出尘道心,真遇上红尘浊浪拍打时,究竟能撑到第几步。”
王清荷敛去眸中杂念,正襟危坐,素白衣裙如花瓣般铺展在冰凉石阶上。她伸出纤白如葱管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拈起一枚墨色棋子,稳稳落于星位一角。
“请——”
陈十三唇角微扬,一枚白子随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