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轻鸾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眉梢一挑,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
“师姐早就想寻机会好生教教师妹规矩了,没成想清荷妹妹入门头一日,便叫我逮了个正着。”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乌木戒尺,尺身不过巴掌长短,边缘却打磨得极为光滑,隐隐泛着油亮的光。
王清荷这才彻底回神,低呼一声连忙后退:“等等,我只是走了会儿神,并非有意。啊——”
范轻鸾哪里肯放过,戒尺落下,专挑屁股。
王清荷一边躲闪,一边低声讨饶。
两人绕着案几转了半圈。
范轻鸾忽地欺身上前,一把攥住王清荷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走神?那可不成。先生正与人商谈要事,你倒好,在旁边弄些奇奇怪怪的动静,茶都斟到鞋面上去了。来,伸手。”
王清荷泪眼汪汪,扭头望向陈十三求助:“那个……”
陈十三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出声道:“唉,滚滚滚!没一个正经的。”
听潮阁内这才重归安静。
王清冽收回目光,似乎对这场闹剧并无兴致。她重新盯着陈十三,声音清冷道:“当年在那玉簪天地里,你对我的杀意可不是假的。如今你又费尽心思救我,这是为何?”
陈十三重新坐正,端起茶盏,“不是我救了你,而是那小子放过了你。”
王清冽沉默。
一个曾恨她入骨之人,竟会选择放过……
“别误会,那小子这辈子最是记仇,他其实并没有原谅你。”
“别会错意。”陈十三嗤笑一声,“那小子这辈子最是记仇,他并未原谅你。之所以容你离去,不过是迫于眼下这天下的局面。如今那老疯子一剑劈开了天牢缝隙,约莫一甲子之内,这座‘无名’天下便会与那座妖族横行的‘荒蛮’天下正式合并。届时还需要用到你们阴阳家的力量。”
王清冽黛眉微蹙,眼中疑色未散:“‘无名’与‘荒蛮’?这便是你先前所说的两界之争?”
“没错。”
陈十三放下手中茶盏,“无名天下,不过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天地,疆域仅如浩然天下一洲。修士至多修至浩然玉璞、太虚之流,根本入不了‘浩然’那些大人物的眼。因此……”
他顿了顿,“浩然的十三洲之争,根本轮不到你们无名天下。可偏偏是这么一座天下,将来要与‘荒蛮’相合。荒蛮之妖与此界南方妖族截然不同。那里的妖崇拜力量,强者为尊,旧礼尽废,视弱肉强食为天道至理。也正因如此,从格局上,‘无名’已经被视为‘荒蛮’的一部分,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弃子。”
王清冽心中震动。
“可知你那师父,为何要苦心炼制五行体吗?”陈十三忽然起身发问。
王清冽蹙眉,她确实不知。
陈十三目光落在王清冽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冷笑道:“你那师父,是想借五行体突破此方天地界壁,在没有飞升台接引的情形下……强行逃离无名天下。”
“什么?!”
王清冽瞳孔微缩,全然难以置信——涂玄龄竟是为了这般目的而利用她!涂玄龄居然只是为了这个,让她去做那些卑鄙之事!
陈十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心中冷意暗生。
现在才明白过来吗?
她那师父执意要撞破此方天地的境界上限,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亦非替无名天下搏一线生机。说到底,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惧怕天地合并,惧怕荒蛮倾轧,惧怕自身沦为第一批被碾碎的蝼蚁。
所以才要逃。
王清冽的震动落在细微处。她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瓷壁在指腹下发出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陈十三嘴角微微扬起:“你是否觉得,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多少也算是为他?”
没有谁比他清楚——王清冽比谁都更爱她的龙儿。独孤文龙在世时,她曾苦苦哀求师父,以阴阳秘术扰乱道德生对独孤一家的占卜。
亦因她暗中斡旋,独孤一家才得以在小独孤行长至七八岁时,方落入“道圣”布下的死局。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独孤文龙那个“负心人”。
“别说了。”
王清冽猛地抬手捂住双耳,身子却极轻地一晃,掌缘已渗出薄汗。
陈十三心知——此刻王清冽已入“问心”之境。
“要生心魔了吗?”
他身后,王清荷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似乎也已预感将要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陈十三并未打算停下,继续缓缓道:
“徒劳。从头至尾,皆是徒劳。说到底,你不过是在帮你那贪生怕死的师父行苟且之事。更何况……你心爱的龙儿,至死都不知你曾为他付出多少。这是可笑啊……”
王清冽像是被戳中最深的禁忌,蓦然抬首。额前几缕乱发飘散,半掩住她那张陡然惨白的脸。
陈十三却依旧肆无忌惮,语气愈发冷冽:“莫再自欺了,王清冽。三圣合杀独孤文龙之时,你就在战场边缘看着!你亲眼见他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留下——这世间,何来往生?”
“够了!你给我闭嘴!”
然陈十三却越说越快:“人都死,你竟然还妄想用五行术来复活他。你这一生求道,到头来竟然栽到在了一个情字手里,可笑,当真可笑……”
王清冽双目骤然赤红,双手猛地撑在石桌之上。体内沉寂已久的归真境真气如决堤洪水般爆发。
整张厚重的石桌在那气浪冲击下开始剧烈颤抖,原本碧绿的茶盏在这股威压下生出无数裂纹,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尽数化作齑粉。
范轻鸾见状,当即长袖一舞,双指并立抵于眉心,摆出一个极其沉稳的起剑式。
一旁王清荷修为最弱,在那归真境的滔天威压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然而唯独陈十三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往前略倾了倾身,冷笑着质问:“怎么?恼羞成怒了?当初三圣围杀他时,你为何不敢出手?是怕了,还是因为你心底……其实也觉得他该死?”
此言如同最后一粒火星,瞬间点燃王清冽那片干涸龟裂的心田。她猛然仰首,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闭嘴——!”
一股肉眼可见的磅礴气浪以她为中心,呈螺旋状向四周疯狂席卷。暖阁内窗棂尽碎,瓦砾横飞。
王清荷在那股如狂风过境的磅礴气浪中根本无从自持,整个人直接被卷得离地飞起,惊叫声还未脱口,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抱住了范轻鸾的腰身。
此时的她狼狈不堪,青裙在风中被撕扯得猎猎狂舞,人如残叶般在半空飘摇。慌乱间,脚上那只先前被茶水打湿的绣鞋,竟在狂风撕扯下甩飞出去,不知坠向了何处。
范轻鸾虽以剑气勉强开道,也被这股近乎疯狂的威压震得唇角溢血,步步后退,每一脚都在地板上踏出寸许深的裂痕。
“先生,我们快顶不住了!!!”
王清冽立于风眼中央。
她整个人被气浪托起,双足离地,青裙在狂风中寸寸碎裂,她却浑不在意。此刻她眼中,唯剩那张与少年酷似面孔的陈十三。
陈十三此刻也感到了那股滔天威压。衣袍鼓荡如帆,他却未退半步,反而选择与这近乎癫狂的女子正面相抗。
“你错了!”
“你懂什么!”
王清冽目眦欲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是我先遇见他的!若非那贱人横插一脚,龙儿早该是我的!”
陈十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首长笑。
那笑声低沉刺耳,回荡在残破的听潮阁内,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王清冽,你还要在这自欺的悔恨里沉溺多久?独孤文龙已死,这世间再无他归处。而你……”他笑声骤止,一字一顿,“不过是自哀自怜的可怜虫罢了。堂堂天下三仙之一,竟沦落到被一个凡俗女子夺了心上人去。”
王清冽彻底爆发。
下一刻,浩荡威势自她体内倾泻而出如压抑千载的洪流终于决堤。听潮阁中雕梁画栋接连炸裂,整座楼阁瞬间被罡风掀飞顶盖。
陈十三站在风暴正中。
他仍在笑,似刻意要将眼前这尊跌落凡尘的仙子,再往泥泞里拖拽一寸。
“来。”他向前踏出一步,“看看我这张脸。”
王清冽的视线被迫凝聚。
那是一张与独孤文龙极为相似的面容,眉骨、眼形、轮廓,皆透着旧日影子,只是更显锋锐,也更冰冷。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一柄长剑自她掌中浮现,剑名“红尘”。剑身泛起淡淡光泽,无半分杀伐锐气,仿佛承载了无数人世纠葛,沉重无比。
陈十三皱眉,“红尘剑怎么会在这里?”
她提剑,一步一步向前。
范轻鸾被气浪死死压在廊柱旁,见状大惊失色。
“先生快跑!”
陈十三却岿然不动,直面那柄足以断山分海的神兵,对着王清冽咆哮道:“来啊!你不是一直想杀了那个碍你大道的孽种吗?独孤行就在你面前!来——杀了我!”
王清冽举起“红尘”,剑气吞吐间,四周空气都发出阵阵哀鸣。
陈十三猛然伸出一指,对着那剑锋,声若宏钟:“来,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不仅饶你一命的蠢货,更是杀了你那位‘情敌’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
王清冽握剑的手,微微一僵。
“杀了我啊!杀了我这个被你视作那贱人之子、却实打实身负独孤文龙血脉的孽种!”
陈十三陡然踏前一步。
王清冽浑身剧震:“啊——你给我住口!”
“你不动手,那我便动手了!”
就在长剑即将刺落的瞬间,陈十三咧嘴一笑,他非但不避,反而猛跨一步,透着一股决然的狠劲,一指重重按在王清冽眉心正中。
“红尘皆妄,诸念皆空。以指叩心,见汝本来!”
嗡——
扣心指发动!
王清冽脑海中瞬间响起一阵极其剧烈的轰鸣,无数被刻意封存、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在那一点金光的勾连下如决堤洪水般刹那奔涌。
离别那日,独孤文龙远远立着,望着她偷掘宋家坟冢,神色复杂。
花丛那日,独孤文龙含笑俯身,指尖轻抬她裙摆下微湿的足踝,以袖角为她拭去沾染的草露,双唇如蝶触花蕊,一触即分——仿佛整个溽暑的黏稠与悸动,都凝结在那滴足弓上的晶莹花露里。
初见那日,独孤文龙执一柄油纸伞,默默为满身是血的她,遮风挡雨。
她踉跄后退一步,剑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陈十三神色肃穆,说出了那一锤定音的话:“王清冽,若你当真还对文龙存有一分情意,便别再被他那所谓的‘命运’给束缚了!你应该有自己的大道……”
噗咚。
王清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红尘脱手,剑身铮然坠地,随后被陈十三抬手一招,摄入掌中。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女子,高举起那柄名为“红尘”的长剑。剑身之上,金光与与嫣红交织。
“人死不能复生。”
陈十三平静的声音传入她耳中,“王清冽,你与独孤文龙那段荒唐过往,早该了断了。”
说罢,他一剑挥落。
唰——
剑锋划过,似有无数丝线齐齐断裂的清音。
女子额角一缕泛白的青丝飘然滑落。
天地之间,一根肉眼难辨的因果红线,于此悄然崩断。
“从今往后,你与那独孤文龙,再无瓜葛!你是时候走上自己的大道了。”
王清冽跪在那里,整个人萎顿在破碎的青砖之上,在那一瞬,她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了她数百年的重担,变得空洞而茫然。
听潮阁内,风已停,尘已落。
唯有远处海潮声依旧,一阵阵拍打礁石,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到头来……皆为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