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独孤行胸腔微微起伏,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望着眼前女子那双因担忧而微微发颤的手,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孤行,怎么了?”
李咏梅一直守在床前,正低头为他拭汗。
“咏梅姐……你这样,真像我娘。”
李咏梅怔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热,别过头去,嗔道:“都这样了,还胡说。少开口,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她嘴上这样说,但俏丽的脸颊还是由于这句不着边际的胡话,而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羞涩。
独孤行只是微笑点头,不再言语,心中却是一阵恍惚。
......
“呼——!”
与此同时,相隔千里的魏国听潮阁内,亦是响起了一道极其沉重的呼气声。
王清冽像是从一场长达百年的噩梦中大梦初醒,她伸出那双由于用力过度而略显僵硬的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猛然抬头,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陈十三。
陈十三倒提着那柄名为“红尘”的长剑,直言不讳道:“老夫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斩断了你与独孤文龙之间的因果红线。”
王清冽瞳孔骤缩。
她缓缓站起,身子晃了晃,却终究稳住。青裙下摆残破,赤足踩在满地狼藉中,足底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顺着足弓缓缓淌下。
“谁允许你斩的?”
陈十三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是你们之间其中一人答应的。”
王清冽呼吸一乱。
陈十三继续道:“红尘剑斩不断无法斩断的红线。既然剑落下了,便说明……你俩二人之间,有一人应允了此事。独孤文龙既已身故……”
话至此处,他已无须多言。
王清冽站在原地,目光空洞。长发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鬓角。她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再发出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跌坐在地上。
问心局,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陈十三转头,望向不远处。
范轻鸾与王清荷两人衣衫凌乱,头发散得像被狂风肆虐过的鸟巢。尤其是王清荷,裙摆歪斜,一只绣鞋早已不知飞去了何处,罗袜裹着的小腿就这样赤裸裸踩在碎瓷残砾之间。
还真是……不成体统。
陈十三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们两个这副模样,还当我的学生,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王清荷闻言,当即炸毛:“谁说要当你学生了!”
“嗯?”
范轻鸾立刻会意,指尖已按在戒尺上。
王清荷见状,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陈十三冷哼一声,转身指着她鼻子骂道:“若不是温老儿硬将你塞过来,我才懒得收留你这小祸害。”
王清荷气得双颊鼓起,却终究不敢再顶嘴,只瞪他一眼,便低头去拾散落在地的发簪。
陈十三收回目光,看向王清冽。
“问心破境之后,如今你已是十二境。感觉如何?”
王清冽闻言,只缓缓摇头。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在意。”
陈十三挑眉:“不在意?”
王清冽抬起头,目光穿过他,直视长廊某处。那里本该有潮声阵阵传入,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十二境又如何?”
她低声道,“我连他最后一点因果都留不住……要这境界,有何用?”
陈十三沉默片刻,忽然道:“至少,你如今自由了。不必再被往事拖拽,不必再为一个已死之人活着。”
“自由……么?哼!”
王清冽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她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足。足底的血迹早已干涸,混着尘土,脏污不堪。她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拢至耳后,淡淡道:
“或许吧。”
她转身,赤足踩过满地碎瓷,一步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留下浅淡的血痕,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陈十三却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轻轻抬了抬手。
“王清冽。你可知,我寻你的目的为何?”
王清冽脚步一顿,衣袂在残余的气流中微微拂动。片刻后,她才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先掠过范轻鸾与王清荷二人。
范轻鸾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规规矩矩。
王清荷却强装镇定,发丝凌乱如草,偏偏还梗着脖颈,一副“看什么看”的神情。
王清冽收回视线,讥诮道:“怎么,瞧这阵仗,你该不会是想效仿温华,也要收我为徒吧?”
陈十三背着手,在这破碎的阁楼残骸间踱了两步,失笑道:“你若真拜我为师,我反倒要担心自己哪天横死街头。”
王清冽冷哼一声。
陈十三摇头,“王清冽,你虽已入十二境,可这一路上背负的血命因果太多,若是不找条生路,将来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王清冽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我向来不信这套。所谓善恶有报,不过是没本事的凡夫编来自欺的把戏。若天道当真清明,涂玄龄早该被天雷劈死千百回了。”
陈十三点了点头,倒是难得认同:“这话在很多时候,确实上不了台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那冥冥之中的‘定数’——佛家称之为因果的玩意儿,却也并非全是虚言。”
王清冽嗤笑出声:“你也信那些秃驴的说辞?”
陈十三未接此话,只道:“我不欲在此事上与你纠缠。我寻你,是为合作。”
王清冽眉心微动,明显有些意外。
“合作?”她重复了一遍,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会找我合作?”
陈十三点头:“我只不过是另有打算。毕竟这座天下不久之后就要面临‘荒蛮’入侵的死局。若是想在那倾覆洪流中存活,我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凑够足够的筹码。”
王清冽蹙眉:“你也想飞升?”
陈十三目光落在她面上:“确有此意。”
王清冽冷笑:“那你和涂玄龄又有何区别?”
陈十三摇头:“我想要的飞升,非我一人独往。”
“嗯?此话何意?”
陈十三却不再细说,只道:“将来你自会知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是否愿入我麾下。这也算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虽然最终能否保住性命,尚且两说。”
王清冽沉默了。
若文龙尚在,他会如何抉择?
此时,陈十三将手中那柄赤红长剑轻轻一抛。红尘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王清冽掌中。
“我平生作恶不少。”
陈十三说道,“但这一次,独孤文龙若还活着,多半会认同我的做法。”
他笑了笑,打趣道:“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算他半个儿子。”
独孤行的人性、独孤行的神性、独孤行那颗赤子之心,皆系于他一身。
说到底,陈十三还真得给独孤文龙夫妇磕半个响头——多谢他们将这样一个“傻儿子”带到世间。
对刻,王清冽握剑不语。
海风穿堂而过,吹动她的发丝。她低头看着“红尘”,指腹轻触剑鞘,仿佛触碰某段早已尘封的过往。
陈十三并未催促。
“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
说罢,他转过身去,朝王清荷与范轻鸾示意:“收拾一下,准备动身。”
王清荷一愣,连忙低头去找那只不知所踪的鞋子,嘴里小声咕哝着什么。
范轻鸾则已开始俯身收拾散落四处的物件。
就在陈十三举步欲离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答应。”
陈十三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王清冽继续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陈十三这才转身,望向她,眼中多了一分深邃。
“做我的打手。”
他说,“跟我去走一趟这天下的山川水泽。我们要去统合这座天下所有的山河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