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小童身形一拧。
一双白净的手掌青光大作,竟是化作了无数盘根错节的狰狞树根。那树根生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宛如平地惊雷,直扑独孤行面门。
独孤行心中一惊,脚下微动,身形如柳絮向后掠去。
他心中大感震惊——这小木子的速度,竟快到了让他几乎捕捉不到残影的地步。
“躲?你往哪儿躲!”
小木子欺身而近,人如缩地成寸,突到独孤行脸前。
他出拳。
拳上并无多少劲力,却在出拳瞬间爆出密密麻麻的树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似要将独孤行裹个严实。
独孤行不想伤这孩子,心念一转,施展出“腾云手”。
左手如拨云见日,右手如开云破浪。
精准抓向小木子手腕。
可就在抓住的一瞬,异变突生!
小木子的整条手臂竟瞬间分裂成十几条细长且坚韧的藤蔓,顺着独孤行的虎口逆流而上,如同灵蛇吐信,顷刻间便缠满了独孤行的双臂与腰腹。
力道之大,竟有勒石入骨之势。
“这家伙!”
独孤行蹙眉,小木子这是动真格了。虽然境界被天地压制到六境,但实力毕竟是元婴,动作依旧极快。
“哈哈!姓独孤的,你也有今天!”
小木子见双臂缠死对方,自以为占了上风:“嘿嘿,这回跑不掉了吧!看我把你勒成麻花!”
独孤行低低一叹:“那个……小朋友。”
“哼!谁是小朋友?论岁数,老子在大骊捞山上扎根时,你祖爷爷还没出生!少套近乎!”
“捞山:避暑山庄的旧名”
小木子低喝一声,周身青筋如龙蛇游走,一身蛮横的木属灵气轰然爆发。
他原本是想着凭借这股力道给独孤行来一个结结实实的“抱摔”,将这负心汉掼进湿漉漉的泥巷,让他吃个狗啃泥。
谁知,接下来的事,让这位自诩“老江湖”的木精瞪大了双眼。
“咿——”
任凭他如何咬牙发力,小脸憋得通红,连脚下泥地都踩出两个深坑,独孤行却依旧如落地生根的万年古松,岿然不动。
“怎……怎么摔不动?”
独孤行又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在这方天地,修为不受压制。”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一沉。
金丹境的修为,赫然显露。
小木子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金……金丹?!”
未及回神,独孤行额头往前一顶。
咚!
一记结结实实的大头锤。
小木子猝不及防,脑门正中一记,顿时眼前金星乱冒,额上鼓起一个红彤彤的大包。他晃了晃脑袋,树根手臂却死不肯松。
“你耍赖!你怎么可以是金丹!”
独孤行笑笑,“服了没?”
“老子服你个祖宗十八代!”
小木子疼得眼泪汪汪,却是个硬骨头,“不服!我要给纾月姐报仇!”
独孤行一阵无语。
他根本不记得白纾月是谁。
小木子可不管。
树根手臂缠得更死,嘴里念念有词:“负心汉……负心汉……”
独孤行抬手想掰开他胳膊。
小木子突然张嘴,一口咬在独孤行小臂上。
牙齿陷进肉里。
独孤行倒吸一口凉气。
“嘶——,你这属狗的小子……”
他刚要抬手教训,小木子却突然松口,身子一软,噗通摔在地上,双手抱头,鬼叫起来:“哎哟!打人啦!欺负小孩啦!李姐姐救命啊!”
独孤行整个人无语了。
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揍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一抬头,瞧见李咏梅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石阶上。她静静望着这边,眉眼温婉,清眸里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咳咳!”
独孤行只觉一阵头大,百口莫辩:“咏梅,我……我真没使劲,是他先咬人的……”
小木子眼见状告成了大半,一个灵巧的“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一下子窜到李咏梅身旁,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她裙摆:
“李姐姐你看他!他欺负我!拿脑袋撞我!还想打我!呜呜呜……”
李咏梅低头看了看他额上那大包,又抬头看向独孤行,声音软软道:“孤行,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独孤行百口莫辩,他是真想抬手想揍这小混蛋一顿。
可小木子早有准备,嗖地躲到李咏梅身后,只露半个脑袋,冲独孤行做了个鬼脸。
“啧,这小鬼。”
“好了,别闹了。等会儿我教训他。”
李咏梅抬手,轻轻摸了摸小木子乱糟糟的头发。
小木子这才哼了一声,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恶狠狠瞪独孤行一眼。
“等着瞧!我迟早把你干趴下!”
说完,他转身跑到巷口,弯腰抓住昏死过去的龙泓衣领,像拖死狗般往自家院子拖。走时还不忘回头,冲独孤行比了个手势。
“负心汉!等着纾月姐收拾你!”
独孤行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
望着那扇重重关上的院门,巷子重归安静。
独孤行叹气:“顽石心窍难开化,榆木疙瘩空凿光。啧,今日算是见识了。”
李咏梅见他模样,掩嘴轻笑,轻声问:“孤行,东西买回来了么?”
独孤行微微一愣。
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这才想起刚才只顾追那蛟龙,正事忘了个精光。
他神色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讪笑道:“路上遇到点琐碎事,耽搁了……什么都没买成。”
李咏梅却没在意,纤手轻挽住他的衣袖,柔声道:“无妨。快回屋吧,天要黑了。”
独孤行点头应下,顺势牵住她那温软的手掌。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步入正屋。
可独孤行脚刚落地,抬眼一瞧,又愣住了。
屋内桌椅条凳上依旧落满厚灰,墙角还有几星残破蛛网。
他斜睨了李咏梅一眼,打趣道:“得,某人刚才在屋里待了半天,看来也没顾上打扫。”
李咏梅干笑两声,俏脸微红,略带局促地错开视线:“方才我也出了点‘小事’,被隔壁那小家伙缠住,一时疏忽,给忘了。”
“看来咱们今儿个半斤八两。”
“要叫初龙和小燕他们从玉簪空间出来吗?多个人手,打理快些。”
“还是算了吧,今晚……就咱们两个。让他们在那天湖小屋里多待会儿,也好多熟悉彼此。咱们在自个儿家里,图个清静。”
独孤行闻言笑笑,轻声应了句:“依你。”
两人说着闲话,独孤行的心思却有一半飘向那柄长满裂纹的“天下”剑。
他在盘算,这残破的天幕若想重筑,第一剑该落在哪儿。
李咏梅瞧出他走神,也没说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叠青翠欲滴的符纸,正是她平时打扫最常用的“春风符”。
“别在那儿发愣了,给每个房间都贴上一张,这样就省得咱们动手去掸那陈年旧灰了。”
独孤行接过符纸,手指轻轻一弹。
咻!咻!
几声轻响,符纸如一枚枚精准飞针,稳稳定在屋中梁柱之上。
指法老辣,浑然天成。
下一刻,少女指尖掐诀,轻喝一声:“起。”
春风吹起。
屋中生出和煦暖意,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流动起来。
风过之处,梁上灰落,案上尘散,灰尘顺门窗缝隙悉数送出。
不过几个呼吸,屋里便生出一股清新草木香气。
“搞定!”
李咏梅拍了拍那双白皙如玉的手,脸上露出轻快的笑意,如同春花初绽。
独孤行望着这间空荡却清亮许多的祖屋,望着熟悉的陈设,心中那股游子归乡的酸楚与感慨,终究是压抑不住了。
“咏梅,等这儿忙完了,等天幕稳当了,咱们去祭拜一下李牛他们吧。”
那是他记忆里最厚重的影子,也是他半生漂泊的起点之一。
李咏梅身子微微一颤。
眸中似有泪光一闪而逝。
她抿起嘴,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