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虫鸣疏落,瓦上月华如水,泻进千家万户。
此刻,独孤行家中亦有人未睡。
青纾躺在屋里唯一的破木床上,望着头顶漏风的瓦顶发怔。床板硬得硌人,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双手枕在脑后,数着房梁上的木椽瓦片。
而她那位平日清冷如谪仙的姐姐白纾月,此时却做着一件极不符身份的事。
白纾月鬼鬼祟祟地蜷缩在西墙根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蹲在地上,那只雪白玉耳死死贴在墙皮上,屏息凝神。
青纾歪着头,斜睨姐姐一眼,心想:姐在做什么?
白纾月又换了个姿势。
“嗯哼……喵呜~”
青纾忽然发出几声怪音。
白纾月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回过头,压低声音,恼怒道:“青纾!你做什么!”
青纾立马收声,换上一脸无辜,仰头望天,一言不发。
待到白纾月疑神疑鬼地转过头,重新把耳朵贴回墙上时,那搞怪的猫叫声又幽幽响起。
“呜呜嗯……喵~哈……”
“青纾!”
白纾月这回真有些恼了,转身瞪向妹妹:“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我发疯?”
青纾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一针见血道,“我倒想问问姐你,这大半夜不练功不睡觉,蹲在这儿偷听李姑娘家的墙角,做什么?”
白纾月那张冰雕玉琢的俏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少胡说!我哪有偷听!”
“姐,你连撒谎都不会。”
青纾无语。自家姐姐这撒谎本事,简直比三岁孩童还拙劣。
白纾月见糊弄不过,索性低头不语,继续偷听。
青纾叹气,也懒得再挤兑她。她自然知道姐姐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过去,可比起儿女情长,此时她更担心白纾月手腕上的伤。
“姐,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青纾在床上坐了起来,膝盖并拢,双手抱腿,下巴搁在膝头,眼睛盯着白纾月的手腕。
白纾月微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袖子先前被撩起一半,没来得及放下,此刻月光正好照进来,照在腕上那道伤口上。
伤口本是细细一道划痕,如今边缘却泛起深紫,紫得近黑,周围一圈皮肤隐隐浮肿,隐约可见几缕暗青色的细线往手肘蔓延。蛛毒有麻痹之效,因此她并无不适。
“小问题……”
白纾月抬手遮了遮,又很快放下。
青纾凑近了些,皱眉细看:“怎么好像比前两天还重了?颜色这么深,都快连成片了!
白纾月神色如常,只是并指如剑,在手腕上方几处大穴飞快点过。
下一刻,腕上结出薄薄冰霜。
“没事,我已封住此处血脉,毒素暂不会侵至心脉。”
“就不能运气强行逼出来?”
白纾月摇头,声音有些无奈:“这方天地境界压制太大,真气运转不顺,勉强逼毒只会乱经脉。何况这毒……很难缠,寻常法子解不开。”
青纾咬唇道:“从那人身上翻出来的那堆瓶瓶罐罐,难道就没一个管用的?”
白纾月叹气道:“我不懂药理,无名瓷瓶里的丹药,谁敢乱用?”
青纾提议道:“要不让小木子那混球过来?他天生草木灵身,指不定吸上一口就给解了。”
就在姐妹俩低声商议的当口,寂静夜色中,那扇原本破败的木质院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清脆的敲门声。
笃,笃,笃。
这么晚了,还有谁家会不睡,前来敲门?!
莫非......
白纾月一激灵,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她甚至来不及穿好鞋,便如一只惊飞的白鹭,身形轻盈地飞奔出屋。
青纾在身后喊了声“姐”,她也没听见。
院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门闩,动作却慢下来。
月光洒在她脸上,睫毛颤颤,眼底带着期待与几分少女怀春的局促,缓缓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独孤……”
名字尚在唇齿间,便被北山寒风吹散。
站在门口的,不是灰袍金瞳的少年,而是那位自称他“青梅竹马”的女子——李咏梅。
白纾月眼底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笑容也随之僵住。
她愣了愣,才低声道:“……李姑娘?”
李咏梅轻咳一声,温婉道:“我是一个人来的,白姑娘。”
白纾月怔了怔,很快回过神:“何事?”
“关于孤行。”李咏梅盯着她的眼。
白纾月神色一凛,原本交叉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她沉默了约莫三五个呼吸,终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低声道:
“那……进来坐坐?”
李咏梅轻轻点头。
紧接着,在白纾月惊诧目光中,李咏梅弯下腰,从门后阴影里摸出一根青竹拐杖。她原本曼妙的身姿,此时显得吃力,用拐杖抵着地,一拐一拐迈过那道高门槛。
白纾月瞧着她那有些踉跄的步态,心中一惊——李咏梅竟是个拐子?之前见她身轻如燕的,还以为她拿竹杖只是为了拿来防身的。
她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李咏梅的胳膊。
李咏梅倒也不矫情,顺势靠过来,半个身子重量压在白纾月肩上。
就在这一拉一拽之间,李咏梅敏锐地捕捉到了白纾月右手腕上那截没能遮严实的紫色。她眉头微蹙,反手抓住白纾月的手腕。
“白姑娘,你这伤……”
白纾月唇角轻扯,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无碍,只是小伤。”
“怎么是小伤?”
青纾从屋里快步走出,瞧见李咏梅在这儿,多少为姐姐打抱不平,嘟囔道:“这毒要是再不拔,半条胳膊都要废了。可怜我姐费劲巴拉地清理恶人,某人倒好,连个面儿都不露,当真是……”
话音未落,白纾月那双清冷的眸子便冷冷一横,目光如利剑般扫过。
青纾脖子一缩,赶紧闭了嘴。
李咏梅权当没听见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她借着月色细瞧那抹紫气,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毒不简单,若是由着它钻进骨缝里,再想拔除就难了。白姑娘,若不嫌弃,让我帮你处理一下?”
白纾月一怔,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李咏梅见她这样,轻声道:“介意?”
白纾月回过神,摇了摇头,又很快点头:“不是……我中的是毒,你会医术?”
李咏梅垂眸,笑了笑:“我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白纾月闻言,眼底的惊讶再也藏不住。
她原本以为这位“青梅竹马”深夜登门,多半是来示威或是打探虚实的,却没曾想对方开口的第一件事竟是要为自己疗伤。
该相信她吗?
白纾月脑中忽然闪过许多念头——
医者本分。
一个拄拐的女子,平日里总低眉顺眼地跟着少年身后,但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救少年于水火之中。
善良体贴,小鸟依人。
“白姑娘?”
白纾月回神:“那……有劳了。”
李咏梅笑了笑,伸手示意她将袖子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