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摸骨”很久。
日巡便看了很久。
直至正午前一刻,罗彬睁开眼。
街道上的人流稍微少了些。
格外浓烈的阳光从他这座楼后方照射过来,刚好打在正对面的一扇关闭铺门上。
罗彬站起身来,走上二楼,至桌前,焚香点烛。
不到一刻钟,椅子摇摇晃晃,老妇现身。
她用力吸食香气,且椅子慢慢挪到桌前。
床底下,半个身子长疮的老头现形,爬到桌前,大口大口地吃香。
他们那副神态,活像是饿死鬼一样。
“夜间不可出现。”
“正午时分,我会替你们焚香点烛,让你们吃饱。”罗彬语气平静。
大阴之时,阳极转变成阴,阴气甚至超过子时。
一转眼,香烛少了三分之一。
两老鬼对罗彬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老妇伸长了脖子,却无法下躺椅,脸几乎都要贴在桌上了,老头更往上撑着身子,下巴抵着桌面,他们都在大口大口吸食。
罗彬摇了摇头,心头微叹。
人吃五谷杂粮,鬼吃香火供奉。
按照先前那张航所说,这老两口先后病死,无人问津。
恐怕除了丧事那一次,就再没吃过子嗣的香火了,且他们待在死处不走,怨念更重。
罗彬转身下了楼。
简单做了一餐饭,吃过后,他又开始回溯地相庐摸骨。
下午过半,他上街走动,是看街上人的面相。
主要是待在门口看,太引人注目,行走之间则无碍。
傍晚,夕阳西下时,罗彬回到小二楼前。
跟着他一同来的,还有俩人抬着梯子,一人夹着个挂旗,一人夹着个招牌布。
那招牌布被钉在本身就有的横匾处。
简单三个大字,先天算。
下方则是,八字问卜、丧葬点坟,摸骨算命,行运流年……
那挂旗下印了个月形的底图,八个烫金大字,月亮下山,天下太平。
这旧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乎什么都能找到。
罗彬印招牌的缘由简单,这就是他来这里最初的目的。
他不能光看回溯中的死人相,摸死人骨,他得入世,阴阳需要调和平衡,才能真正的掌握先天算,而不是将其当做单纯的攻击手段。
他是先生,先生得有先生的样子。
那俩人弄利索之后,让罗彬看了,没有问题,便转身离开。
罗彬注视招牌许久,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第六感让他回过头,入目所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唐装,脸同样很白,乍一眼看,像是个行内人,可仔细看,其眼神只是明面高深,实际带着几分狡黠。
一眼罗彬就判断出来,对方最多只是个半吊子。
当然,市井之中,不是纯粹的神棍,那已经不错。
“小先生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啊。”
“先天算?”
“月亮下山,天下太平?”
那先生明显开始品头论足。
先天算的存在,需要规格极大,或者是底蕴很深的大道场才能知晓,否则就是遮天之地,正常道场,以及普通先生,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阴阳界最初始的传承。
当然,不妨碍人觉得这名字很高调,那八个字更狂!
“看来你昨夜睡得不错?”那先生摇摇头又道:“我承认你有几分本事,能在那两个病鬼前头熬过一晚上,不过,你撑不住太久的,趁早退了租,免得狼狈不堪,收不了场。”
“多谢提醒。”罗彬颔首示意。
“你叫什么名字?”那先生又问。
“唐羽。”罗彬回答。
“行吧唐先生,年轻人锐气重,哭爹喊娘的时候就知道懊悔了。”那先生一挥手袖,眼中不满的离开。
罗彬回屋,进厨房煮了一碗面。
依旧是面条,荷包蛋。
灰四爷没回来,他索性就只煮了一碗。
一餐饭罢,天也彻底黑了,他坐在门口,又回溯关于先天算完整传承的内容。
时间被罗彬分化得很细致,不同的时间段学不同的东西,心则平静更多。
时间过了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天罡堂那个先生都会来一趟,最开始还“指点迷津”,让他不要太自以为是,之后他却拿了罗盘来,站在路面外盯着指针看,然后他就额头冒汗,看罗彬的眼神不再轻视,而是透着愕然和惊疑。
罗彬的阴阳术算不上突飞猛进。
他该学的早就学了,只是囫囵吞枣而已,此刻需要的是一点点夯实基础。
第四天的傍晚,罗彬正准备关门,门前却来了两人。
其中是一张熟面孔,张航。
另一人是个女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您忙吗?”张航神态略显恭敬。
“不算忙,里边儿请。”罗彬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勾起微笑。
此刻,罗彬心情是愉悦的。
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一人登门,只要他能说出点儿名堂来,自然会有络绎不绝的“事主”。
阴阳术不是闭门造车,需要一件件事情来淬炼。
屋内罗彬早就布置过了,有一张长桌,铺了布,放着砚台和笔,以及一沓空黄纸。
桌前还有几张椅子。
罗彬至桌后坐下,张航和那女人坐在桌前。
女人这才打开了话匣子,慎重说:“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是木匠的儿子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顿,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隔三岔五,就会出点儿岔子,不是这家的孩子被人揍了,就是那家的被打得满脸是伤。”
“报过警,没什么用,您知道的,老街区里监控很少,动手的人都会先把孩子头给套着,不让看见自己的脸。”
“三天前,我儿子出事了,他被人往指甲里扎了木刺。天啊,下手太狠了,他才八岁啊。”
女人开始抹眼泪,哭哭啼啼起来。
张航苦笑,才说:“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前几天您刚住过来,我那么谨慎,一来是老街区的这事儿,然后就是这两年被拐走几个孩子,我谨慎,基本上天色一晚,就肯定不让儿子出门了。放学了也自己去接。”
罗彬眉头微皱,是稍稍适应。
市井之中,解决的不就是市井之事么?
不是因为事情小,而是这三言两语之间,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带我去看看呢?”罗彬站起身来。
“看看什么?我儿子吗?”女人稍稍定了定神。
“嗯。”罗彬点点头。
“好。”女人点头。
她又镇定了两分,说:“还不知道您贵姓,我叫李雅。”
“唐羽。”罗彬回答。
一行人从铺子里走了出去,临了,罗彬锁上了门。
十几分钟,便到了老街区一处平房前头。
李雅领着罗彬和张航开门进屋。
直接就是客厅,老旧沙发上坐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在看电视。
见了生人,他就往沙发角落里躲,双手指尖都裹着纱布,隐约还能瞧见溢出的血迹。
不仅仅如此,他脸上还有许多伤痕,挨了不少耳光。
李雅上前,想要将儿子拉过来。
“不必。”罗彬抬手,竖掌,做了个阻拦的动作。
罗彬目视着那男孩儿的脸,眼中透着思索。
张航立马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李雅顿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小声在她儿子耳边叮嘱,不要乱动,让唐先生好好看看,就能找到伤害他的人。
罗彬已经看出苗头了。
骨相,是人一生命途运数。
面相,则是旦夕祸福。
活人面骨和死人面骨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死人只有骨,旦夕祸福早已散去。
活人的面,则瞬息万变。
这小男孩的太阳穴上方,耳顶部齐平的位置,差不多左眼尾上部,有一点白色。
面相之中,气色为先!
色需有光,无光则虚色,色虚便无关吉凶,不必理会。
那一点白色,正在由实转虚,变得暗淡起来。
“荆州坤位若出白色,其人必有挫折屈辱。”罗彬开了口:“你儿子不会再遭人伤害。”
“这……”李雅一时间哑然,不自然地看向张航。
张航稍显的不自然,小声说:“您意思是,不用管了吗?可万一呢?那个人还是在……”
罗彬稍稍皱眉,张航却不吭声了。
“带我去其他人家里,我还要看看别人。”罗彬再度开口。
李雅抿了抿唇,点点头。
带着罗彬从家里出去,她径直朝着街深处走去。
很简单,往往母亲都是爱子心切,从报警到问卦,能看出来,她是用尽方法了。
那必然她也会了解其他被伤过的人,能找到那些人家里丝毫不奇怪。
一连,李雅带着罗彬去了四人家中。
简明扼要道明来意,换来的多是不信任,狐疑的目光。
当然,罗彬还是见到了那些孩子。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相同的部位有白色。
不过,所有人都成了虚色,这代表着关于他们的凶相彻底消失不见。
罗彬并未多问任何一句话。
“好晚了,九点多,可能不太方便了……”
李雅显得不自然。
几人站在一处路灯下。
“他们都是被打耳光最多,或者耳朵被拧伤,头发被抓扯。”罗彬说。
“对。”李雅点头。
她抿着唇,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太靠谱了,因为这么久,“唐羽”都没说出真的有用的东西。
伤势那些都在脸上,一眼都能瞧见。张航信誓旦旦说这位先生灵得很,结果和天罡堂那位一样?
“你儿子是唯一一个被伤了手指的人。”罗彬再道。
一时间,李雅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用看更多的人了,此人的动手方式,以羞辱为主,抓发,拧耳,多现于女子身,坤为地,地住阴,阴合女相。”
“此人必然是女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之不欲,偏偏施加旁人身。”
“此女伤男不伤女,伤童不伤少,其必被男童所“伤”。”
“张航,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总是面上带伤,家中必然有一个弟弟,其家中不合,总是被打骂侮辱?轻则在众人面前,被扇耳光,拧耳,抓发,重则受更多皮肉之苦,却不敢反抗?”
罗彬目视着张航。
像是这种老街区,看似地方大,街头巷尾,信息却传递得很快。
只要是住在这里的人,发生这样的事儿,必然会成为人茶前饭后的谈资。
张航愣住了,看罗彬的眼神充满了惊愕。
李雅同样懵了,呆呆地看着罗彬。
前一刻她还觉得,面前这个“唐羽”不靠谱,多半是个神棍,今天是浪费了时间,又浪费精力。
可“唐羽”所说的特征,竟然还真的和一个人符合?
“您……确定吗?”张航咽了口唾沫。
“确不确定,去报警,然后一口咬定就是她,自然会有个结果。”罗彬说。
“可她……”张航显然欲言又止。
“人有千面,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她遭受的更多,挥发出来的就会更多。”
“被她波及过的人可以免受其害,没有的呢?”罗彬深深注视着张航。
随后,罗彬神态表情恢复平静淡然,又看向那女人李雅,说:“事情确定之后,送来你家的一碗米,那就是报酬。夜深了,我便不多耽误两位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