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下午,罗彬还是在门前坐着,回溯中摸骨。
眼皮子虽然闭着,但第六感依旧告诉他,有个人在面前晃。
“有何贵干?”罗彬睁开眼,身前杵着的人,正是那个天罡堂的半仙儿,洗得发白的唐装,常年不见天日,皮肤病态发白的一张脸,眼神是尽量板正了,却藏不住本性中的那一抹狡黠。
“咳咳,唐先生。”
“鄙人前几日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鄙人姓朱,朱有名。”
朱有名伸手,是礼貌的要和罗彬握一握。
罗彬没有起身,自也没有伸手。
朱有名有点儿尴尬,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两天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唐先生这一手本事,着实让人吃惊。”
“从一件小事,揪出一桩大事,还顺道惩恶扬善,用不见光的老鼠,要了那不做见光事情的夫妻性命,在下佩服。”
朱有名声音不算太大,这个点儿,路上基本上没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徐瑜的事情的确和我有关,杀人的事情却和我无关。”罗彬摇头。
“呃……”朱有名愣了愣,似是没想到罗彬在同行面前,竟然也这样滴水不漏?
“咳咳,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件事情,拖了有一段时间了,办不妥,酬劳不少,想请您出手试试,咱们五五开。”朱有名倒也没有拖泥带水,他比出一个六的手势。
“没有兴趣。”罗彬摇头。
“这……”朱有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说:“不是六万,是六十万,事成之后,你我各三十万,岂不是开张吃三年?”
“请回吧。”罗彬依旧婉拒。
要找疑难杂事,罗彬可以去冥坊,或者去找簋市。
入世,他就是在世间找不平事。
既锻炼了阴阳术,又无形中贯彻了先天算山门教义。
一般情况下,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那办的事情,未必是什么迫在眉睫,生死攸关之事。
甚至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朱有名:“……”
“唐先生,事情你都不听一下就拒绝?我不信三十万对你没有吸引力。”
“还是你觉得钱太多了,事情你办不了?”
“这两日是你瞎猫碰到死耗子,撞大运把事儿办了?”朱有名显得不甘,使上了激将法。
罗彬站起身来。
朱有名脸色一喜,神态立马改变。
“哈哈,唐先生我……”
话音戛然而止。
是砰的一声闷响,铺门关上,朱有名愣生生吃了个闭门羹。
扬起拳头,他心里是忿忿不平,想要砸下去。
不应该啊。
这唐羽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对钱不感兴趣?
那不感兴趣,开什么铺子?
大手大脚,这么狂妄?
手忽然僵住,朱有名下意识往下看。
脚边儿蹲了个白毛耗子,起码得有两个巴掌并联那么大,像是人一样站着,两个前爪还在扒拉着自己胡须,这动作类似于猫洗脸。
“我操……”朱有名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后退两步,一个没站稳,直接一屁股摔倒在路边儿。
晃眼一看,门前哪儿有什么耗子?
翻身,朱有名腿都发软。
路上人是不多,可朱有名这反应,还是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
他顿佯装镇定,跺了跺地面,站直,朝着天罡堂的方向走。
只不过腿还是太软了,他走两步就控制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摆子。
注视的目光都带上古怪色,一时间,朱有名的脸色都阵阵涨红,他脚下速度更快。
几十米,都显得那么漫长。
终于,一头进了天罡堂里。
朱有名大口大口地喘气儿,额头上都是白毛汗。
阴阳术引鼠杀人,这事儿不难办。
老街区的人一个说得比一个夸张,什么会笑的白毛老鼠,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大,他知道,平头百姓,就会以以讹传讹。
没想到,那白毛耗子成精了,真和人一样站着。
“吱吱吱。”叫声让朱有名又一个激灵。
“小子,就你说,太爷是死耗子?”灰四爷鼠眼提溜乱转。
朱有名咽了一口唾沫。
这老鼠真成精了,那眼神像是会说话。
那叫声,实质上就是在和自己说话!?
“开口就给小罗子三十万,看来你家境颇丰。”
“小罗子天天不搭四爷的茬,四爷只能自己找点儿乐子了。”
灰四爷吱吱声中,屁股挪蹭了几下,竟是露出几张符来。
朱有名额头上冒汗,他跑都不敢跑,咽了口唾沫,说:“老仙儿,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明白。”
“让你这会儿听明白了,那小罗子不得找个南墙撞了?不过,等会儿你就明白了。”灰四爷吱吱再叫。
……
……
先天算铺子内,罗彬坐在桌后,磨墨,在黄纸上写下几个字。
“看事时间:每日9至10点——16至17点。”
随后又去开门,将纸条贴在门上。
仰头,注视先天算的招牌,扭头,再看了看那挂旗,罗彬嘴角勾起笑容。
心真的静了好多,感觉身上的浮躁一点点退却,整个人都要升华?
“唐叔叔!”喊声自后方传来。
罗彬回头,身后站着个小男孩儿,不正是张航的儿子吗。
“我呀,张泽。”张泽脸上洋溢着童真笑容。
罗彬同样回以微笑,并点点头。
“有事吗?”
张泽抬起手,是拿着一卷纸,展开。
那是一副色彩很突兀,笔画更突兀的粗劣画作。
歪歪扭扭的小二楼,木门开了一半,门匾上是先天算,三角旗子上写着月亮下山,天下太平。
当然,字也没有那么工整,同样歪扭。
门前还有个人,从画像上根本看不出来是罗彬,可罗彬知道,那就是自己。
“爸爸说你是恩人,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张泽认认真真将画纸递给罗彬。
罗彬接过来后,伸手摸了摸张泽的头,脸上笑容更浓。
“谢谢,很好看。”
“真的吗!”张泽脸上的笑容更惊喜,更开心。
“嗯。”罗彬点头。
忽而,他又一阵怔神。
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这世界离了谁都会转。
没有真正不能缺少的人。
如果自己就此隐居呢?
世上再无罗彬这一号人出现。
背着那位茅先生的符,不会有人找得到他。
罗酆顾娅尚琉璃等人在一处,他们待在足够安全的地方。
徐彔出黑,白纤在真人境界上越走越远。
自己如果放下一切,会不会就此得到解脱?
如果,自己出黑之后,回到三危山呢?
三危山有老苗王。
那是活阳神。
再想办法和自己一切相关的人接到那里去。
只要老苗王还在,就不可能发生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
心跳,蓦然开始加速。
耳边好像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声响,张泽的稚嫩话音变得不清不楚。
罗彬的呼吸则变得愈来愈粗重。
天色忽然暗沉了许多,是一片乌云遮挡住本身就在西下的阳光。
起风了。
风一时间变得好大!
凌冽的噼啪声响起!
是那三角旗被吹得不停晃动,甚至抽打在了门匾位置的广告布上。
忽然间,冷汗冒了一后背,罗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安逸?
实际上,是先天算。
从阴卦绞杀到言出卦成,从白花灯笼到紫花灯笼。
是先天算祖师的认可,让他免受被白子华带回神霄山夺舍之命数。
亦然是先天算的本领,让他能拿到阳神大丹,老苗王才有破境界的契机。
更是因为先天算,让他能将一切都掌握在掌心之中!
先生说因果,先天算,就是拨动命运齿轮的因。
那果是什么?
风,停了。
如果风再大一些,那块旗子就会被吹走,甚至门匾上的广告布都得掉下来。
三角旗子平复下来。
月亮下山,天下太平那八个字又落入眼帘中。
心,有种悸动和落空感。
罗彬有个直觉,不求安逸,因此,他才会觉得此刻安逸,不求平静,因此,他才会觉得此刻平静。
若是他去求安逸,求平静,那他绝对就得不到安逸和平静。
因为他相当于抽走自身根基!
无因又何来果?
全靠老苗王吗?
他身上还有空安留下的神明,从未现身。
老苗王是活阳神,那空安呢?
此外,自己身上还有一部分乌血藤的控制权,袁印信什么时候能彻底掌握柜山?他若是能出来的时候,是否会进浮龟山,届时师兄弟两人一起来找自己?
萨乌山的事情就此不管?
被杀一次的仇,就这么烟消云散?
面色一阵阵苍白,后怕感变得极其浓烈,那种就此遁世,偏安一隅的想法荡然无存!
“唐叔叔,你东西掉啦,摔坏了吗?”张泽眼中惊讶,指着罗彬脚下。
罗彬低头,瞧见的却是先天算的月形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