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时，又回过头：“对了，今早陈书记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下午三点有个小范围碰头会，让我通知你一声。具体什么事没说，你自己琢磨琢磨。”
门重重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东沐慢慢坐回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钱建民这一趟，既是施压，也是试探。他最后那句“碰头会”，明显是警告——陈宏远要出面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李东沐准时来到省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只有十几个座位，此刻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陈宏远坐在主位，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见李东沐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钱建民坐在陈宏远右手边，面无表情地翻着文件。其他人李东沐大多认识——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还有几个重要厅局的一把手。
三点整，陈宏远敲了敲桌子：“好，都到齐了。今天临时开个碰头会，主要是关于近期的一些工作。”他看向李东沐，“东沐同志来了三天了，感觉怎么样？”
李东沐没想到第一个问题问自己，坐直身子：“感谢陈书记关心，这三天主要是熟悉情况，走访了几个地方，收获很大。”
“收获很大？”陈宏远笑了笑。
“我听说你收获确实不小，审计厅那边动作挺快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东沐身上。
李东沐早有准备，声音平稳：“陈书记说的是乐游科技那件事吧？确实，审计厅初步发现了一些异常，我正在跟进。”
“异常？”陈宏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什么异常？”
“三千万扶持资金，当天转走一千两百万到境外。”李东沐说。
“另外还有两个项目，也是类似的情况，涉及金额六千多万。加起来近一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纪委书记周正清抬起头，看了李东沐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宏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东沐同志，这些情况，你核实过了吗？”
“审计厅正在核实。”李东沐说，“目前掌握的是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资金的最终去向。”
“嗯，调查是应该的。”陈宏远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东沐同志，你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这几个项目，当年都是省里重点引进的，经过了严格的审批程序。你现在一上来就翻旧账，被信任？”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动作太大了，影响面太广。
李东沐沉默了一秒，说：“陈书记，我理解您的担心。但那些钱是财政资金，是全省人民的血汗钱。现在出了问题，如果捂着盖着，恐怕影响更大。那些员工天天堵门，媒体那边也有人盯着，瞒不住的。”
“媒体？”陈宏远眉头一皱，“有媒体找你了？”
李东沐摇头：“暂时没有，但迟早的事。与其等媒体曝光，被动应对，不如我们自己先把问题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该追的追。这样对内对外，都能有个交代。”
陈宏远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纪委书记周正清：“正清，你怎么看？”
周正清五十出头，一张脸永远看不出表情，说话也是慢条斯理：“从纪委的角度，如果有线索，当然要查。但李省长说的这几个项目，目前还是审计阶段，纪委不好直接介入。我的建议是，让审计先查清楚，如果确实发现违纪违法线索，再移交纪委。”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支持李东沐，也没有反对。
陈宏远又看向钱建民：“建民，你呢？”
钱建民抬起头，声音很沉：“我还是那句话，这几个项目都是正规程序审批的，如果因为个别项目出问题，就全盘否定，那以后谁还敢负责招商引资？东阳的经济能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敢闯敢试。现在倒好，新来的省长第一件事就是查旧账，这不是寒了基层干部的心吗？”
他直接点出“新来的省长”，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
会议室里气氛更加微妙。几个厅局长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组织部长端起茶杯喝水，挡住脸上的表情。
陈宏远沉吟片刻，最后看向李东沐：“东沐同志，你的态度呢？”
李东沐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陈书记，各位同志，我来东阳，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翻旧账的。但有些问题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我的意见是，审计继续查，查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如果查到最后证明项目没问题，那就给周明同志和相关同志一个清白；如果有问题，那就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不针对任何人，只是对事。”
陈宏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那就按东沐同志说的办，审计继续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过，查要查得清楚，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成运动式的一刀切。东沐同志，你刚来，有些事可以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
这话既是同意，也是警告。
会议散了。李东沐走出会议室时，钱建民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省长，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东沐没回应，看着他大步走远。
回到办公室，李东沐刚坐下，秘书就敲门进来：“李省长，有个叫张建国的，说是乐游科技的前员工代表，想见您。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李东沐一怔：“他怎么找到这来的？”
“说是从高新区那边打听到的。”秘书有些为难，“我跟他说了，您今天行程很满，但他坚持要见，说见不到就不走。”
李东沐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