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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伟瞪着林译,眼神里带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像是要凭这目光让对方松口。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空气里仿佛都凝着股较劲的张力,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丁伟先泄了劲。他往枕头上一靠,肩膀垮下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摆了摆手:“行行行,三天就三天。但你得应我一件事。别再让任何人来探望了,统统挡回去,就说我需要静养。”
林译点头应下:“我来处理。”
三天后,丁伟的各项指标总算趋于稳定。陈医生虽然依旧不建议出院,却拗不过丁伟的坚持,又见林译全程陪同、护送的条件也周全妥帖,终究还是松了口,开了满满一袋药,反复把注意事项叮嘱了又叮嘱。
直升机没再用,实在太招摇。林译向市府要了软卧票,到了边境,又借了辆花旗出产的0.75吨半越野卡车,把后排座椅放倒铺好被褥,让丁伟能半躺着歇息。
车上备着氧气袋、急救箱,还有陈医生特意安排的一名随车护士。车子是深夜离开滇省的,选了滇缅公路,相对颠簸少些。
丁伟一路上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他都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瞥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很快又阖上眼睑。林译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什么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慢慢散开。
天亮时,车子驶过了边境线。林译回头望了一眼,滇省的方向早已隐没在茫茫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转回头,对司机低声说:“开慢点,不着急。”
又过了几个小时,卡车缓缓驶进了大本营。丁伟被抬下车时,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那是带着草木清香和湿润泥土气息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释然的笑,还是感慨的叹息。
“总算回来了。”他轻声说。
林译站在旁边,看着他被小心翼翼地抬进院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他转身走进丁伟的小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带着潮气的山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丁伟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平稳。脸上那些紧绷了三天的线条,终于像被这山风拂过似的,一点点柔和、松开了。
回来之后,丁伟压根没把医嘱当回事,烟照抽,酒照喝,医生的千叮咛万嘱咐早被他抛到脑后。天天揣着收音机听新闻,烟斗就没离过手,隔三差五还得抿两口小酒。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练套军体拳强筋骨,他身上几乎找不着半点儿符合“健康”俩字的嗜好。
这时候,遥远的北方,有个青年正在工厂科研室里忙得脚不沾地。这一年,他们都跟憋着股劲似的,铆足了力气要把那冷轧设备啃透,务必保障顺利投产。
设备是从东德买进来了,可经了好几道手,从港岛运到北方,资料缺胳膊少腿的,西洋技师的影子更是没见着。所有事儿,全得靠自个儿硬扛。
小林是从沪市来的知青,英文没的说,文化又高,专门负责翻译说明书和图纸,还得查些西方的资料。
这天,他又挑灯夜战,直忙到晚上九点,才骑上自行车往宿舍赶。
半道上,两束光“唰”地照在他身上,厂巡逻队的人扯着嗓子喊:“啥人?这么晚了,在厂里瞎晃悠啥!”
小林笑着停下车,掏出工作证:“我是从沪市来的知青,调到科研室翻译材料的。今儿忙忘了时间,刚从办公室出来。”
“噢,沪市来的啊,怪不得这小伙长得这么秀气。”巡逻队的人一听是知青,脸色缓和不少,“这么晚了,吃了没啊?给弄点吃的去呗?老徐,我说科长,行不?”
老徐点点头:“我去食堂瞅瞅,几点啦这都?”
小林抬手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不用了,明早吃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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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科长原本没搭话,瞟了眼他的手表,突然一愣,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这表……你是沪市的?你爹叫啥?”
“我爸爸?我爸爸叫林译,我是沪市来的知青。”小林虽不明白他为啥这么激动,还是照实说了。
“对,对上了!”科长嘴里念叨着,又问,“这表,你爹跟你说过是哪儿来的不?”
“我爹是抗战时期的远征军,这是花旗那边教官给的,叫汉密尔顿,是……”小林刚要往下说。
“是卡其野战款,陆军优秀士官和军官才配发的,远征军去天竺受训,考核全优的连级以上军官才给发。想当年,老子胳膊上能戴满一排!”科长说着,一撸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来。
“您也是远征军?那您是优秀军官吧?那您认识我爹?”小林眼睛一亮,激动地问。
“认识!不过我可不是啥优秀军官,呵呵。”科长笑了,语气热络起来,“孩啊,跟叔回家,叔给你做好吃的,包饺子!”
他冲手下俩人道,“你俩先盯着,我家来客人了,带孩子回去趟。”
“放心吧科长,保卫科人多着呢,您带孩子回去吧。”
“好嘞,先走了啊!”科长拍了拍俩人,冲小林一招手,“跟上,骑回去快得很。”
“哎,科长……哦不对,叔,这是要去哪儿啊?这……这啥意思啊?”小林愣在原地,有点懵。
“还能啥意思?你爹的战友呗!快跟上,这可是咱厂保卫科科长,战斗英雄,还能害你咋地?”旁边巡逻队的人笑着推了小林一把。
小林心里揣着满肚子疑问,却还是稀里糊涂跟着科长走了。夜已经深了,家属区的路灯昏黄,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到科长家门口,科长砰砰砰的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探出个妇人脑袋,看见科长身后的小林,愣了一下:“敲什么呀,深经半夜的,这是……?”
“别愣着了,快烧水、和面!”科长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嗓门亮堂得很,“这是林长官家的小子,从沪市来的,今晚在咱家住!”
妇人眼睛立马亮了,忙不迭地往屋里让:“哎呦,是林长官的孩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把攥住小林的手往屋里拉,“别说还真有点像啊,你看这眉毛,这眼睛。你爸爸还好吧?你母亲呢?我以前跟她一起洗衣服,给部队补衣服,咱俩一个拥军处的。”
屋里烧着煤炉,科长一下捅开了炉子,他扇了扇风,暖意混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小林刚坐下,妇人已经转身扎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响起来。
科长在一旁搓着手,嘿嘿笑:“让你嫂子给你包饺子,咱北方人,见了自家人,就得吃这口热乎的。”
小林赶紧站起来推辞:“叔,真不用这么麻烦,太晚了,我……”
“啥麻烦不麻烦的!”科长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拉了个小马扎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你爹是我老长官,咱全家都受过你爹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