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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3章 老谋深算
    方舟仿佛看懂了陈冬河沉默背后的含义,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交织着苦涩、了然和一丝自嘲。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定后的淡漠:

    

    “即便我现在输了,至少……还能保住这条命,或许还能有个相对体面的收场。”

    

    “我本人,或许不会再对你怎么样。但是……你未来的麻烦,恐怕不会少。”

    

    “那些麻烦,根源在于你和王凯旋的这次胜利。”

    

    “王凯旋马上要走了,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家族的人,在这次博弈中已经达到了主要目的,不会再轻易为这种后续琐事持续投入力量,那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如果他们真的对我们这边赶尽杀绝,那他们也坏了规矩,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方舟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现在或许可以尝试……化解一部分恩怨。”

    

    “不需要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只需要……在某些时候,保持一点默契的沉默,或者,在特定的场合,一两句并不过分的话。”

    

    陈冬河想也没想,直接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化解。你今天来找我的根本目的,我也差不多看明白了。”

    

    “最初是想拉拢我,利用我和贾老爷子的关系为你话。”

    

    “发现此路不通后,退而求其次,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或者为你身后那些人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我没有井下石,趁势穷追猛打,已经算是我行事有自己的分寸。帮你?不可能!”

    

    他口中虽然这么,但内心已经迅速做出了决断。

    

    必须尽快去见王凯旋,把这个方舟的底细,他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既然已经是对手,而且是一个输了却未必心服口服,手下还有一群可能失控疯狗的对手,那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要么不动,要动,就要彻底斩断后患。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方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的目光如同钉子,牢牢钉在陈冬河脸上,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每一丝心思都看穿、解析。

    

    陈冬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继续平静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今天来,代表的可能不仅仅是你个人,还有你背后那一大串利益相关的人。”

    

    “你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栽了,很多人会利益受损,甚至前途尽毁。”

    

    “他们对付不了如日中天的王家,对付不了即将远调的王凯旋,那么,满腔的怨恨和报复的欲望,会冲谁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就是那个点燃引线的罪魁祸首。你的倒台,事情的引爆,皆因我而起。”

    

    “所以,他们很可能会不惜代价,想尽办法,让我后悔。”

    

    方舟没想到陈冬河年纪轻轻,竟能将这层层利害关系看得如此透彻。

    

    甚至把他自己都没完全点明的潜在威胁,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能设下这样一个局,把他和周秉坤都绕进去的年轻人,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就算没有那场愚蠢的纵火,恐怕陈冬河也早就挖好了别的坑,等着他们跳进去。

    

    年纪,却拥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远超常人的沉稳心性。

    

    方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

    

    “实话,抛开立场和眼前的烂摊子,我真的很想与你结交。”

    

    “之前的事情,或许可以看作是一场误会,或者……一次不幸的冲突。”

    

    “我们之间,是否有可能……握手言和,做个朋友?”

    

    陈冬河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他甚至点了点头,语气轻松:

    

    “没问题啊!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既然你想握手言和,我自然欢迎。”

    

    “以后就是朋友了,如果你们那边有人来县城这边办事,我作为东道主,一定热情招待。包管让你们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尽管开口,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方舟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浓浓的错愕和怀疑。

    

    他没想到陈冬河答应得如此痛快,如此……爽快?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陈冬河之前表现的判断。

    

    这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之中却带着点促狭:

    

    “怎么了,方同志?不是你想握手言和,做个朋友吗?”

    

    “我都答应了,你怎么反而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难道……你刚才的话,不是真心的?或者,你是在怀疑我别有用心?”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无辜,眼神却清澈锐利:

    

    “你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即使我现在真心实意地,咱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从此是朋友了。”

    

    “你会信吗?你心里是不是在打鼓,琢磨我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再想想,你手底下那些真正被牵连进去、丢了前程甚至可能要进去吃牢饭的人,他们会信吗?他们会怎么想?”

    

    “被送进去的那几个,不过是些没脑子、被人当枪使的蠢货,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你们方家这次是倒了,会受到牵连的人肯定不少,但不可能一棍子把所有人都打死。”

    

    “总有一些人,会怀恨在心,会把账记在我头上。”

    

    陈冬河的语气渐渐转冷。

    

    “他们不来找我麻烦,那算他们聪明。”

    

    “如果非要来找……那就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扛得住我的报复。”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不妨告诉你,贾老爷子不止是欣赏我,他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救过不止他一个人。而且,我还是他手下那两千多号精锐的教官。”

    

    “那些人,是老爷子的心头肉也不为过。”

    

    完,陈冬河不再看方舟变幻不定的脸色,直接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村里走去。

    

    话已至此,多无益。

    

    方舟站在原地,看着陈冬河挺拔却放松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此刻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陈冬河的意思。

    

    所谓的“握手言和”、“做朋友”,根本就是一个辛辣的讽刺!

    

    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下,信任的基石早已粉碎。

    

    就算我陈冬河今天一笔勾销,你信吗?

    

    你手下那些恨我入骨的人会罢手吗?

    

    根本不可能!

    

    所谓的“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只要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只要利益受损的人还在,冲突就必然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爆发。

    

    陈冬河看的,比他更远,更透。

    

    想到自己失势后可能面临的处境,想到家族即将遭受的打击,方舟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能再给自己树敌了。

    

    尤其是陈冬河这样背景复杂,手段狠辣,又深受那位老爷子青睐的敌人!

    

    如果他还敢在背后搞动作,一旦被抓住把柄,等待他和方家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止步于此,而是真正的“赶尽杀绝”了。

    

    “等一下!”

    

    方舟不再犹豫,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和铺垫了,快步追了上去。

    

    陈冬河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眉头微挑:

    

    “还有事?”

    

    方舟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挣扎、算计、伪装统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和疲惫:

    

    “我实话实吧!从现在起,我和我家族里那些还在位置上的人,会和周秉坤以及他那一系的人,彻底切割干净。”

    

    “以后他们再出任何事情,都与我,与方家无关。我愿意,并且请求,和你真正握手言和。”

    

    “因为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甚至……可能会比普通人更不如。”

    

    “没有人会允许我再有翻身的机会,包括王家在内。他们一定会牢牢地盯着我。”

    

    “所以,我才是那个最安全的人,最不想惹事的人。”

    

    “反倒是我原先手下那些上不了台面、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王家可能不会放在眼里。”

    

    “他们层次不够,接触不到核心,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走了狗屎运、有点蛮力的山中猎户。”

    

    “他们如果心怀怨恨想报复,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我希望,如果将来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去找你麻烦,请你……不要首先怀疑到我头上。”

    

    “我不会,也不敢再做那种事。我不想找死,更不想……连累家人。”

    

    陈冬河略作思索,眼神锐利如刀,在方舟脸上刮过。

    

    他明白了。

    

    方舟今天来,真正的目的不是求和,而是“投诚”和“撇清”。

    

    在家族即将遭受重创,他本人前途尽毁的绝境下,他选择用出卖“旧部”信息的方式,来换取陈冬河和王凯旋这边的“不追究”。

    

    为他个人和直系亲属,争取最后一点生存空间。

    

    陈冬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沉声道:

    

    “你想让我相信你真的金盆洗手,对你过往所为既往不咎?空口白牙可不行。你至少得拿出点诚意。”

    

    “否则,你今天主动来找我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被解读为贼心不死、意图接近窥探。”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方舟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伸手进中山装的内兜,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递给了陈冬河,声音干涩的道:

    

    “这份名单,是我能想到的、最有诚意的投名状。”

    

    “上面是我原先在本地经营时,一些比较活跃、心思也比较活络的手下,以及和他们关系密切的社会人员。”

    

    “可能对你有敌意、报复心比较强的几个人,我在名字后面打了勾。”

    

    “他们的性格、可能采取的手段,我也简单备注了。”

    

    陈冬河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感,目光却一直在方舟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了然,还有几分玩味:

    

    “你们这些人……果然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脑子转得比车轱辘还快。”

    

    “如果你一上来就直入主题,交出这份名单,我反而会怀疑你别有用心。”

    

    “琢磨是不是想祸水东引,或者埋下了什么陷阱。”

    

    “可你偏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是示弱卖惨,再是假装求和,最后被逼无奈才交出名单……”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反倒让我对你的戒心,降低了几分,甚至……还真生出那么一丝同情。”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你来找我的根本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拉拢或求和,因为你知道那绝无可能。”

    

    “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向我,也向你真正的对手表明一个姿态。”

    

    “你们认输了,服软了,不会再动手了,甚至愿意出卖一些信息来换取平安。”

    

    方舟苦涩地点点头,承认得干脆利:

    

    “没错!而且更让我觉得憋屈和荒谬的是……这次满盘皆输的导火索,竟然是被手下几个蠢货自作主张的昏招给点燃的。”

    

    “实话,我真的很不甘心。”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就像你刚才的,成年人的世界,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败了,就该心服口服,别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否则……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已经失势的人,最该学会的,就是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

    

    这句话,他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告诫陈冬河,更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陈冬河对方舟的这份“通透”和“利”,倒是高看了一眼。

    

    能这么快认清现实,果断切割,甚至拿出“投名状”为自己和家人争取一线生机,这份决断力,确实不简单。

    

    怪不得能和背景更硬的王凯旋缠斗这么多年。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因此就放松警惕,更不会产生无谓的同情。

    

    他将信封揣进自己棉袄的内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好,这份诚意,我收下了。如果以后真有什么人跳出来,只要证据不指向你,我不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顿,看着方舟的眼睛,补充道:

    

    “但你最好也时刻记住你自己今天过的话。”

    

    “千万别再把自己,或者把你身边的人,卷进那个通向深渊的漩涡里。”

    

    “有些路,走错一次,万劫不复。”

    

    方舟后退两步,挺直了微驼的背,然后朝着陈冬河,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谢谢!”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

    

    陈冬河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声音随风飘来:

    

    “不用谢我,你也是为了你自己。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本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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