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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鉴于此前赵家的经历,方平并未着急。
而是先在暗中打探了一番这沧澜商会的口碑,发现过去三十年,都未曾有任何可疑行为。
确定没有风险后,方平这才找到船队所在的泊位。
三艘渔船并排停靠,最大的一艘约莫七八丈长,船头挂着一面小旗。
甲板上此刻有十来个修士正在忙碌,修为皆在炼气期。
船尾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下摆着一张矮桌。
桌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容貌清秀,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襟衫裙,正在桌上的册子里写写画画,气息在炼气后期。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修,四十来岁模样,面色黝黑,双臂交叉靠在船舷上,不时扫一眼周围干活的人手。
此人修为在筑基初期,是这码头上为数不多的筑基修士。
方平走到棚前,冲那年轻女修拱了拱手:“老朽姓郝,是个散修,听闻你们船队两日后出海,不知还招不招人手?”
年轻女修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郝老伯,您修为几何?”
“炼气大圆满。”
女修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翻了一页,道:“我们这趟出海,主要是去深海捕银梭鱼,船上需要人手操网收鱼,也需要人手值夜巡哨,修为达到炼气后期以上便可。”
“老朽干得了。”
女修又道:“船上管吃管住,每日灵石一枚,若捕获丰厚,另有分成,来回约莫七八日,您看成不成?”
方平道:“成,不过老朽还有两个弟子,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六层,不知能否一并带上?”
女修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男修。
中年男修目光在方平身上停了一息,开口道:“炼气八层的可以,炼气六层的嫩了些,上了船帮不上什么忙。”
方平道:“那丫头虽修为低些,但会炼丹,粗浅的疗伤丹还是能炼的,海上行船,有个会炼丹的总比没有强。”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中年男修沉吟片刻,道:“行,都带上吧,不过船上规矩不少,你那两个弟子要是不听安排,我可不客气。”
“自然。”方平道。
年轻女修拿过册子,问了姓名年龄修为,一一登记在册。
此女随后道:“我姓柳,单名一个渺字,是沧澜商会的人,这位是我四叔柳德海,此行船上的事他说了算。”
“明日卯时,在这里集合,不要迟了。”
方平应下,拱手告辞。
离开码头后,他又在城中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丹药和出海用得上的杂物,这才回了客栈。
推开郝仁的房门,果然看见这小子趴在窗口往外张望,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费青鸾倒是安安静静坐在隔壁房中打坐。
方平将二人叫过来,言简意赅道:“为师找到了一支出海的渔船,后日卯时出发,到了船上,一切听从安排,不要多话,不要惹事。”
郝仁问道:“师尊,我们坐渔船出海?”
“嗯。”
郝仁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
方平又看向费青鸾:“到了船上,你的身份是会炼丹的弟子,若有人受了伤找你,能帮则帮。”
费青鸾点头道:“弟子明白。”
方平挥了挥手,二人各自回房。
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闭目默运功法,心中将此行计划又过了一遍。
当晚,他盘坐在房中,将储物戒中的玄武真血取了出来。
方平取出一只事先备好的空白玉瓶,以灵力小心引导,将管中真血分出一半,注入瓶中,最后在封口上落下禁制。
两份真血,一份留在原管,一份装入玉瓶。
做完这些,他闭目养神至天色将明。
次日清晨,方平离开了潮安城,并没有往东海方向去,而是掉头向西,朝着来时的路飞去。
这是托天大王教他的法子中,最关键的一步,不要把所有筹码带在身上。
方平全力催动灵力,速度比来时带着两个弟子快了数倍。
白天赶路,夜间找隐蔽处歇息恢复灵力,再继续飞行。
如此走了整整五日后。
方平落在一处荒僻的山岭之中。
此地距潮安城已有近万里,周围百里之内没有城镇,也没有修士活动的痕迹。
他在山岭深处寻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缝,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人侧身进入。
而石缝深处是一方约两尺见方的凹洞。
方平将那只装有一半玄武真血的玉瓶放入凹洞之中,随后双手掐诀,连落数道禁制。
有隐匿之术,将玉瓶的气息彻底遮蔽。
最后一道禁制最为特殊。
这是一道以他自身精血为引,与神识相连的自毁禁制。
一旦设下,十日之内若他不亲自回来解除,禁制便会引爆玉瓶,将其中的玄武真血彻底毁去。
方平又在石缝入口处布下三重迷障,将整个藏物之处掩盖得与周围山石浑然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数步,仔细审视了一番。
以神识扫过,确认即便是结丹后期的修士路过此地,也未必能察觉异样。
至于四阶妖兽……
方平没有把握,但眼下只有如此了。
托天大王的原话是。
与强者交易,你手中的东西一旦全部摆上桌面,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要让对方知道,杀了你,它也拿不到剩下的那一半。
而且那一半会在你死后自行毁灭,永远拿不到。
这才是真正的筹码。
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能毁掉多少。
方平记住了这句话。
确认一切无误后,他不再逗留,转身飞离山岭,全速赶回潮安城。
回程同样用了五日。
出了客栈,方平在街巷中走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便转入一条僻静小巷,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城外。
不到半个时辰,方平便看见了海岸线。
他在岸边找了一处无人的礁石滩,取出避水珠,纵身一跃,瞬间没入海面。
入水之后,方平沿着玄龟先前留下的灵识印记,径直往深处潜去。
大约潜了一个时辰,海底隐约可见一片漆黑的海沟。
方平放缓速度,神识缓缓向前探出。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你来了。”
方平停住身形,朝海沟深处望去。
黑暗之中,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呈暗金色,竖瞳如渊。
仅仅是目光扫过来,方平便感到浑身气血一滞,丹田内的灵力不由自主地震荡了一下。
四阶巅峰妖兽的威压,绝非虚言。
方平稳住心神后,拱手道:“见过前辈。”
海沟底部顿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随即那庞大的身躯微微移动,从黑暗中显出一角。
玄龟灰黑如山岳的龟壳顿时显露了出来。
它盯着方平看了一息,没有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开口道:“玄武真血,你可带来了?”
方平点了点头:“带来了。”
玄龟闻言双目一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
“你见到了那人?”
方平淡淡道:“不过机缘巧合而已。”
玄龟没有追问细节,但它再度看方平的目光显然与先前不同了。
多宝仙人行踪诡秘,游走于诸多位面之间,手中奇珍异宝无数,却从不在一处久留。
多少元婴老怪穷其一生也未能与其照面,一个结丹修士竟能撞上,说是机缘巧合,未免太过轻描淡写。
但玄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什么怪事没见过,惊讶归惊讶,并未多纠缠此事。
下一刻,它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快,速速将玄武真血交给我。”
然而方平却没有动。
“前辈莫急,真血确实在我身上,但交付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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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龟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这小辈,好大的胆子。”
“当日我与你约定,你替我寻来玄武真血,我便解去你体内禁制,放你离去,如今你将东西带来了,却不肯交?”
它的话刚说完,海水随之震荡不已。
“并非不肯交。”
方平语气平静道:“只是在下区区结丹修士,在前辈面前,如同蝼蚁一般,若将真血交出,前辈转头便不认账,在下又能奈何?”
“所以,在下想与前辈商定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交付之法。”
玄龟顿时沉默了。
过了数息后,它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你这小辈倒是机灵,也罢,你说说看,想怎么交。”
方平道:“在下此次只带来了一半的玄武真血。”
玄龟的笑声戛然而止。
方平继续道:“另一半藏在一处无人知晓之地,那处设有禁制,若在下不能在三日内亲自回去取出,禁制便会自行触发,将真血彻底毁去。”
他的话刚说完,整片海域瞬间剧烈震荡起来。
方平脚下的礁石应声碎裂,四周海水翻涌如沸,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你敢!”
玄龟的声音不复先前的从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玄武真血何等珍贵,你竟敢拿来要挟老夫?”
方平被这股威压压得气血翻涌,面色苍白了几分,但身形并未退让半步。
他等那股怒意稍稍平息,方才开口道:“前辈息怒,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晚辈手中这一半玄武真血,现在便可交给前辈,只要前辈事后替晚辈解除体内禁制,且不再为难晚辈,晚辈必定将另一半的下落告知。”
玄龟冷笑一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让我如何能信?你一个结丹修士,拍拍屁股跑了,老夫难不成还去满天下找你讨债?”
“前辈先别急,晚辈的话还没说完。”
“有话快说。”玄龟声音沉沉,“再卖关子,老夫可没耐心陪你在这里磨嘴皮子。”
方平不卑不亢道:“前辈可曾听说过一门秘术,名为共魂咒?”
玄龟没有接话,但竖瞳却微微一缩。
方平接着道:“此术需双方同时修炼,一旦成功,彼此神魂便会建立联系,在术法存续期间,任何一方自爆神魂,另一方必死无疑,不论修为高低,境界差距。”
他顿了顿道:“此术有一个限制,那就是效力只能维持三日。”
“三日之内,晚辈与前辈互为制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言一出,海沟中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刻,一股比方才更为骇人的气息骤然爆发。
四阶巅峰妖兽的全部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周围数十丈内的海水瞬间被压成一片真空,方平的护体灵光剧烈颤抖,眼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一个结丹期的蝼蚁,也想与老夫共魂?”
玄龟的声音在方平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当老夫活了这千余年,是好糊弄的?你手中捏着一半真血,又以共魂咒相挟,说到底,是要把老夫的命脉攥在你手心里!”
方平抹去嘴角的血渍,声音依旧平稳。
“前辈可要想清楚了。”
“若晚辈死在这里,剩下那一半玄武真血,便没了。”
玄龟的气息猛地一滞。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足足数十息。
最终,玄龟的威压如潮水般缓缓收回。
“小辈,你很好。”
它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但那份平静之下,压着一丝浓重的不甘与憋闷。
“共魂咒,老夫确实听过,此术上古时便已失传,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机缘所得。”方平道。
玄龟沉默了。
它当然知道方平不会如实相告,正如方平不会交代他如何见到多宝仙人一样。
这个结丹小修,身上的秘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需要那份玄武真血。
因为它已经等了太久。
片刻后,玄龟再度开口道:“三日?”
“不错,三日。”
方平颔首道:“术法时效一过,彼此再无约束,前辈是四阶巅峰妖兽,晚辈不过结丹修士,三日之内,晚辈若是食言,又能逃到哪里去?”
“所以这个约定,对前辈而言,并无太大风险。”
玄龟再度一言不发,显然是在衡量其中的变数。
片刻后,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令得海底的淤泥被吹得翻涌而起。
“罢了。”
短短两个字,便算是应了。
方平没有多说废话,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一催,玉简中的功法内容便浮现而出。
“此为共魂咒的修炼之法,前辈过目。”
玄龟以神识扫过玉简内容,反复查验了三遍,确认其中并无暗手与陷阱,这才冷哼一声。
“开始吧。”
方平盘膝坐下,双手掐诀。
玄龟亦闭上双眼,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一缕神魂之力从它的眉心处飘出。
共魂咒并不复杂,但修炼过程极为凶险。
双方需各自分出一缕神魂之力,在术法牵引下彼此交融缠绕,最终嵌入对方的神魂根基之中。
这一过程中,任何一方动了杀念,都能在瞬间将对方的那缕神魂绞碎。
方平的神魂之力如一缕细丝,飘入海沟深处。
玄龟的神魂之力则如一条暗河,浩浩荡荡涌了过来。
两者体量悬殊,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但在共魂咒的术法框架之内,这并不影响最终的效果。
一缕神魂之力嵌入方平的识海深处,另一缕则嵌入玄龟的神魂根基之中。
两道完全不同的神魂气息在彼此体内扎下了根,如同两根引线,一端连着自己,一端连着对方。
只需一念之间引燃,便是同归于尽。
方平睁开眼,感受着识海中那股苍老浑厚的异样气息,神色如常。
玄龟也睁开了眼。它低头看了方平一眼,目光复杂。
“成了,多谢前辈。”方平道。
下一刻,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盒。
等到打开之后,一团暗红色的血液悬浮在透明管子之内,散发着淡淡的灵压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妖力。
即便只有一半,玄龟的呼吸仍然明显急促了几分。
紧接着,它以灵力卷过玉盒,探入神识仔细感应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沉声道:“另一半在哪里?”
“潮安城以西八千里,有一座名为落雁峰的荒山,崖壁的一道石峰中有一凹坑,真血便藏在其中。”
方平说完,取出另一枚玉简,递了过去:“解阵之法,我已刻在这枚玉简里。”
玄龟接过后并未立刻查看,而是盯着方平道:“你最好没有骗我。”
“晚辈的神魂与前辈共存。”方平平静道,“三日之内,前辈随时可以验证。”
玄龟不再说话。
方平拱了拱手:“那便先告辞了,前辈莫忘了,晚辈体内禁制。”
玄龟冷哼一声,一道灵光从它口中飞出,随即没入方平体内。
很快,方平感到丹田深处某个一直沉寂的禁锢之力骤然松动,随即彻底瓦解,化作一缕虚无散去。
他被压制多时的灵力运转顿时通畅了几分。
他没有耽搁,转身便往海面方向急掠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身后的海沟中,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
方平破出海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停留,身形一转,直奔潮安城方向飞去。
共魂咒的时效只有三日。
他必须在三日之内带着郝仁与费青鸾渡过东海,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