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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玄岛,方家。
方平以结丹灵力为方安蕴养了一番身体。
这一次,方安精神好了不少,面色虽然憔悴,但眼里的光亮却比前两日多了几分。
方平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这才开口道:“大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彩衣呢?”
方安闻言,表情变了变。
方平说的是苏彩衣。
四十年前方平纳的妾,一个凡人女子。
方平离开灵岩岛之后,苏彩衣便一直留在方家。
然而如今他回来后,却并未发现苏彩衣的踪迹。
方安长叹一声道:“彩衣她……走了。”
方平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二十年前。”
方安沉声道:“当年你一走了之,并无半点音讯传来,她无法压抑对你的思念,要去寻你,我曾拦过她,说你既然是修士,自有你的去处,她一个凡人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她不听。”
方平面色一凝:“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就带了些盘缠干粮,这些年她一直在练武,身子骨倒是比寻常女子强健许多,但……”
方安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了。
方平明白他的意思。
苏彩衣虽然练了武道,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修仙界之大,海域之广,一个凡人要在这茫茫天地间找一个修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二十年了,杳无音信。
方安不无自责地道:“二娃子,是大兄无能,没能照顾好彩衣……”
“大兄,此事不怪你。”
方平摇了摇头,心情有些沉重。
彩衣的性子他清楚,认准了的事便不会回头。
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也不知她如今人在何处,是生是死。
他暗自打定了主意,今后得设法打探一下。
结丹真人的手段毕竟不同,若是彩衣还在世,总归有迹可循。
话题没有在苏彩衣身上停留太久。方安知道方平不是爱多说的人,主动转开了话头。
方安这才开口道:“族祭的事,孝文已经传了信出去了,散在外面的那些孩子,最远的也就在千余里外,快的话三四天就能赶回来。”
方平点头道:“好,那就定在五日后。”
……
当晚,方平在苦玄岛上一处方家人开辟出来的洞府中盘膝而坐。
随着闭目凝神,体内灵力缓缓运转,循着一条极为特殊的功法路线流淌。
这是《偷天换日功》。
这门功法是方平数十年前偶然所得,乃是一部身外化身之法。
修炼之后,可以炼制出一具化身,本体与化身之间能够随意转换神识。
更为玄妙的是,若本体遭受致命一击身死,神识可以在刹那之间转移到化身之中,保住一命。
四十年前方平离开灵岩岛之前,曾用此功法炼制了一具化身,取名陈凡。
当时陈凡的修为是炼气八层。
方平将其留在海外,令其自行修炼,自己则踏上了另一条路。
这四十年来,方平修为精进,一路走到了结丹初期,加上流落大玄国修仙界,无法感应陈凡的情况。
如今他既然回来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查探一番。
灵力沿着《偷天换日功》的法诀运行了数个周天。
紧接着,方平的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向外延展开去。
化身与本体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为微弱但永远不会断绝的联系。
只要化身还在,方平便能通过这条联系感应到它的位置和大致状态。
当然,这个距离不能太远了,否则根本无法感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方平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气息。
方平的眉头微微一动。
陈凡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
感应着那头传来的气息波动,方平沉默了。
筑基。
四十年前一个炼气八层的化身,如今竟然筑基了。
方平睁开了眼睛,面色有些错愕。
化身不同于真正的修士,没有独立的道心和悟性,修炼速度远比常人要慢。
炼气八层到筑基,对于一个正常修士来说或许此生都无法踏入。
但他的一具化身却在四十年走完这一步,实在是出乎意料。
除非,陈凡在这四十年里经历了什么不寻常的际遇。
方平试着更深入地感应陈凡的具体情况,但距离实在太远,能捕捉到的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
忽然,方平的面色沉了下来。
因为在他的感应中,陈凡的气息忽明忽灭,如同一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这一刻,方平面露冷意。
这具化身当初炼制时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更何况《偷天换日功》的化身一旦毁去,便再无第二具。
岂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方平当即起身出了洞府,化作一道遁光离开苦玄岛,循着对化身的感应向东北方向呼啸而去。
……
天元岛。
天元商会驻地,一座巍峨的石殿矗立在岛屿中央,四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阵法禁制。
方平的遁光落在石殿前的广场上,阵法中走出一人,正是天元商会执事林崇远。
“方道友?”林崇远见到方平,微微一怔,“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方平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林道友,我想请教一件事。”
“道友请说。”
“从此地往东北方向,约莫两千里处,有一座岛屿,不知是何地界?”
方平将感应到的方位大致描述了一番。
林崇远听完,神色变了变。
“若我没有记错,那个方向应当是天荒商会的地盘。”
“天荒商会?”
“不错。”
林崇远道:“那一带有好几座岛屿都归天荒商会所辖,方道友说的那个位置,若是没有偏差的话,应当是黑狱岛。”
“黑狱岛?”
林崇远点头道:“那是天荒商会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凡是被天荒商会擒拿的修士,都会被押送至此。听闻里面关着的犯人,少说也有上百,甚至还有结丹真人。”
方平心中一沉。
陈凡被关在那种地方,难怪气息衰弱至此。
“我要去黑狱岛。”
这句话一出口,林崇远的脸色当即变了。
“方道友,万万不可。”
“我天元商会与天荒商会乃是死敌,彼此之间的关系你也清楚,黑狱岛乃天荒商会的地界,一旦你的身份泄露,必然遭到天荒商会的阻击。”
方平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陈凡的气息已经弱到了极点,再拖下去,这具化身怕是保不住了。
“多谢林道友提醒,但此行我非去不可。”
林崇远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见方平的神色平静而坚定,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好吧。”
林崇远转身走到殿前的一处阵盘旁,手中掐诀,将天元岛外围的护岛大阵打开了一道缺口。
“方道友,一路小心。”
方平点了点头,遁光一闪,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崇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遁光远去,眉头紧锁。
他站了片刻,转身朝天元商会总部走去。
……
天元商会总部,议事殿。
此时殿内灯火通明,苏映寒端坐在主位之上。
容貌清丽,一袭素白衣裙,气质淡然出尘。
林崇远走入殿中,拱手行礼道:“会长。”
“林执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映寒放下手中的玉简,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崇远当即将方平深夜前来,询问黑狱岛方位以及执意前往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映寒听完,微微蹙眉。
“他要去黑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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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林崇远道:“林某问过他原因,但他没有细说,只是看他的态度,似乎黑狱岛非去不可。”
苏映寒不禁沉吟道:“此人既然明知凶险还要前去,想必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林崇远犹豫了一下,问道:“会长,是否需要暗中派人支援方道友?”
苏映寒略一思忖,正要开口。
“会长,此事韩某不建议。”
突然,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下一刻。
只见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面容清瘦,双目微眯,神态倨傲。
此人正是天元商会长老,韩守成,结丹中期修为。
韩守成走到殿中,向苏映寒拱了拱手,随即道:“会长,如今我天元商会与天荒商会之间好不容易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天荒商会坐拥八位结丹修士,实力在我们之上,若是因为一个人贸然出手,打破了这种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淡淡道:“更何况,姓方的只是一位新晋结丹真人,不值得我天元商会为他如此费神。”
林崇远站在一旁,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韩守成的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却不那么单纯。
此前方平回到苦玄岛,出手惩戒了镇岛使孙庆柏。
孙庆柏正是韩守成的师弟,两人同出一门。
方平打了孙庆柏的脸,便等于打了韩守成的脸。
这位韩长老今日这番话,分明就是在落井下石。
苏映寒似笑非笑地看着韩守成,道:“韩长老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我倒想问一句,韩长老莫不是在报复方道友教训你师弟孙庆柏一事吧?”
韩守成脸色一变,当即道:“会长明鉴,在下绝无此意,一切全是为商会大局考虑。”
苏映寒没有继续追问,摆了摆手。
“此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先退下吧。”
“是。”
韩守成和林崇远各怀心思,先后退出了议事殿。
殿门关上之后,苏映寒端坐不动,目光微微沉了沉。
“大长老,您怎么看?”
话音落下,殿内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苍老的身影。
大长老走到殿中,慢悠悠地开口道:“韩守成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意见不能全听。”
“那依大长老之见?”苏映寒道。
“话虽如此,但韩守成有一句话倒也没说错,我天元商会目前的确不是天荒商会的对手,两家之间的平衡来之不易,不能轻易打破。若是因为方平一人,引来天荒商会的全面反扑,那就得不偿失了。”大长老叹了口气道。
苏映寒微微皱眉:“那大长老的意思是……袖手旁观?”
“也不全是。”
大长老捋了捋胡须道:“老朽的想法是,秘密派遣两位结丹真人,守在方平返程必经的海域。”
苏映寒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大长老道:“若是方平此行不惹事端,安全归来,我们的人正好接应,也能让他看到我天元商会的态度,不至于寒了人心。可若是他在黑狱岛惹下了大祸,无法全身而退……”
“那我们只好袖手旁观了,毕竟,他去不去黑狱岛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天元商会不能为一个人的决定去赌整个商会的前途。”
苏映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大长老此言甚是。”
她想了想,道:“人选方面,大长老可有建议?”
大长老道:“老朽推荐吴安和周河,这二人都是结丹初期修士,行事稳重,不会擅自行动,守在外围即可。”
“好,就依大长老所言。”
苏映寒当即取出两枚传讯符,将命令传了下去。
大长老办完事,转身向殿外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说道:“会长,老朽多说一句。”
“您说。”
“方平此人,若能活着回来,日后必是我天元商会的一大助力。结丹初期虽然不算什么,但此人年纪不大,又敢孤身深入天荒商会地盘,胆识和手段都不是常人可比的。”
大长老说完,便不再多言,身影隐入了夜色之中。
苏映寒独自坐在殿中,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方平……”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玉简。
……
夜色深沉,茫茫海面上。
一道遁光自西南方向疾驰而来,速度极快。
方平御剑飞行,神识始终锁定着东北方向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陈凡的气息比先前又弱了几分。
他不禁加快了速度。
两千里海路,以结丹修士的遁速,不过小半个时辰。
当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岛屿轮廓浮现在视野中时,方平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陈凡的气息在移动。
而且移动的方向,正是从黑狱岛向外。
方平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分身这是在逃。
他的视线掠过夜色中的海面,神识当即扩散开去。
很快,方平便捕捉到了。
距离黑狱岛约数百里外的海面上,一艘灵舟正在拼命向西南方向逃窜。
灵舟不大,船身上布满了裂痕,护舟灵光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船上立着两人。
一个青年背靠船舷,面色惨白如纸,胸口衣衫尽碎,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
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按在灵舟的阵盘上,将体内仅存的灵力拼命灌入其中。
方平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联系。
赫然是分身陈凡。
而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秀丽,修为在筑基初期。
此刻她一边催动灵力替陈凡护住心脉,一边焦急地回头望去。
在灵舟后方约莫五里处,四道遁光不紧不慢地跟着。
为首一人身形肥胖,骑在一只灰色的飞禽灵兽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
胖青年身后还跟着三名筑基修士,显然是他的随从。
四人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几分。
就像猫捉到了老鼠,不急着咬死,只想看它拼命挣扎的样子。
“陈师弟!”
女子只得转过头,声音发颤地对陈凡道:“你不要管我了,你伤成这样,灵舟坚持不了多久,你身法比我快,丢下灵舟独自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陈凡没有说话。
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按在阵盘上的手纹丝不动,灵力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陈师弟!你听到没有!”
女子急得哭了出来:“他们要的人是我,不是你!你走了他们不会追你的!”
陈凡依旧沉默。
灵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阵盘上的灵光一暗,灵舟猛地一顿,停在了海面上。
陈凡体内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身后那四道遁光很快便追了上来,将灵舟团团围住。
胖青年从飞禽背上跳下,稳稳落在海面上。
此人看了一眼灵舟上的两人,旋即笑了起来:“跑了这么久,终于不跑了?”
他慢悠悠地走近灵舟,目光在女子身上转了一圈,啧啧称赞道:“刘婉儿,我说了,整个黑狱岛方圆百里都是天荒商会的地盘,你往哪里跑?”
刘婉儿下意识挡在陈凡身前,咬着牙道:“吴鹏,你身为天荒商会长老之孙,竟做出这种龌龊之事,就不怕传出去丢了吴长老的脸面?”
被叫做吴鹏的胖青年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丢脸?”
他摇了摇头道:“刘大小姐,你刘家如今都落到什么地步了,还拿这种话来压我?”
“你父亲得罪了我天荒商会被关进黑狱岛,你为了救你父亲主动投了过来,本公子好心收留你,只不过是想让你做个炉鼎而已。”
“结果你倒好,不识抬举,居然偷了牢房钥匙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废物也带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移到陈凡身上,笑意淡了几分。
“说起来,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被关在黑狱岛大半年,受了那么多刑,居然还没死。”
陈凡靠在船舷上,抬起头看了吴鹏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吴鹏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算了,不跟一个将死之人废话。”
他抬手一招,一柄青色飞剑从袖中飞出。
“小子,去死吧,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一定会好好疼爱刘婉儿的。”
飞剑顿时化作一道青芒,破空而出,朝陈凡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