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玄岛,方家族祭当日。
天色刚蒙蒙亮,方家上下便忙碌了起来。
方孝文让几个后辈将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祭台摆在正院中央,供桌上依次摆好了香烛、果品和酒水。
方宗业则亲手将方家的族谱供在祭台正中。
那是一卷泛黄的布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方家数代人的名字。
从最早的方家老太公,到方平,方安这一代,再到宗业,孝武,孝文以及衍字辈等后人。
这些名字一笔一画,无比工整,皆是方宗业这些年亲手添上去的。
方平站在祭台前,将目光落在族谱最上方的几个名字上,沉默了片刻。
爹娘都已经不在了。
如今只剩下大兄还在世。
念及至此,方平转过头,看向被方孝文搀扶着缓步走来的方安。
大兄已经百岁了。
这个年纪,在人均寿元四五十的世俗界中,已经是高寿中的高寿了。
除此之外,方平还感应到大兄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对此,方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虽然他手中有着寿元丹。
但凡人服用寿元丹,能有两成的效果就不错了,其次,大兄方安的五脏早已衰竭,现在服用也来不及了,若是早十年服用或许还有用。
方平在心里幽幽一叹。
这个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将在不久后离世。
方安每走一步都要歇上片刻,方孝文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摔倒。
即便如此,方安今日还是坚持换了一身新衣裳,虽然瘦削的身躯撑不起衣料,但整个人的精神头比往日好了不少。
方平快步迎上去,托住他的手臂道:“大兄,慢些走。”
方安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死不了,今天这日子,就是抬也要把我抬过来。”
方平没再多说,与方孝文一左一右将他扶到了祭台前方的高椅上坐好。
方家族祭,长辈居上。
方平与方安是方家辈分最高的两人,并排坐在正位。
方宗业站在二人身后侧方,方孝文与方孝武两房的子女依次排列在下方。
方衍锋、方衍恒、方衍芸、方衍辰,连最小的方衍羽都被姐姐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方宗业上前一步,展开族谱,朗声道:“方家族祭,告祭先祖……”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
“方家迁居至今,历经数代,虽非名门大族,但勤勉持家,不曾辱没先人……”
方安坐在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站着的后辈们。
这些孩子,有的他亲手抱过,有的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
方宗业还在念祭文,方安的目光却慢慢模糊了,转头看向身旁的方平。
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亲弟弟,如今已是碎星海赫赫有名的结丹真人。
而自己,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凡人老头。
可方安没有半分嫉妒或遗憾。
“二娃子。”方安忽然开口道。
方平抬眼看向他。
方安的眼眶泛红道:“你看看,咱方家有今天这光景,爹娘若是还在的话,不知该有多高兴。”
方平安慰道:“大兄,他们泉下有灵看得到的。”
方安点了点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又笑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他看着台下那些后辈,声音有些颤。
“不过看到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有你在替方家撑着,我就算今天闭了眼,也没什么遗憾了。”
方平无奈道:“喜庆日子,大兄切莫说这种话。”
方安摆了摆手,道:“我是凡人,生死有命,看得开。”
“只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方平道:“大兄但说无妨。”
方安转头看向台下的方宗业与方孝文等人,道:“他们敬你,怕你,但到底和你亲近不起来。”
“你是修仙之人,和我们不一样,可不管怎么说,方家就这么些人了,你有空的时候,多回来看看他们。”
方平看着台下那些紧张而拘谨的面孔,缓缓点头道:“大兄放心。”
方安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上,不再言语。
祭文念完之后,方宗业引着众后辈依次上前,对着族谱和祭台行礼叩拜。
方衍羽年纪太小,不懂规矩,被姐姐方衍芸按着小脑袋磕了三个头,惹得在场众人齐齐笑出了声。
族祭的仪式本身并不复杂,方家一向从简,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完成了。
然而仪式刚结束,外面便传来了动静。
下一刻,只见方家土坯小院之外陆续出现了几道身影,有的乘灵舟而来,有的直接御风落地,一拨接一拨地往苦玄岛上涌来。
最先到的是一个中年修士。
此人不过筑基后期的修为,身后跟着两名弟子,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他在院门外站定,拱手朗声道:“南溟岛赵家家主赵友德,特来恭贺方家族祭,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紧接着,第二拨人也到了。
“玄鹿岛许家,贺方家族祭!”
“碧澜岛孙家,恭祝方家族祭大吉!”
“青石岛散修林越,久仰元辰真人大名,特来道贺!”
来人一拨接着一拨,不到半个时辰,院外的山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碎星海南部的中小家族,有零散的筑基散修,人人手中都带着贺礼。
方孝文手忙脚乱地应接着,额头上全是汗。
方宗业也被这阵仗吓到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修士齐聚一堂。
方衍锋倒是镇定一些,主动上前帮忙引路,搬桌椅,端茶倒水。
方衍恒也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搭手,不敢有丝毫懈怠。
方安坐在高椅上,看着这一幕,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没想过方家会有今天。
方平始终坐在原位,神色平淡,对前来道贺的人一一点头回礼,不卑不亢,不多寒暄,也不刻意亲热。
来客们见到方平本人后,反而收敛了几分热络,恭恭敬敬行礼问好后便找位子坐下。
毕竟结丹修士的气度摆在那里,没人敢放肆。
贺礼被一份份送到院中,有灵石,有灵药,有法器……
方孝文在角落里清点贺礼时,手都在发抖。
一箱下品灵石,少说也有上万块。
无数二阶灵药,在坊市里能卖出不菲的价钱。
还有不少品相不错的法器,灵器,对方家后辈的修士而言已是难得。
“叔公……这些东西……”方孝文跑到方平身边请示道。
方平淡淡道:“收下便是,回头列一份礼单,日后若有机会再还上人情。”
方孝文点了点头,这才退到一旁继续忙活。
院外,一部分闻讯而来的炼气散修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方家?苦玄岛上的方家?以前听都没听过。”
“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家族,有几个炼气期的后辈而已。”
“那又怎样?人家出了一个结丹真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方平还不是一般的结丹真人。”
“也是,这要是放在凡人界,就好比一个穷乡僻壤的农户人家,突然出了个当朝宰相,那还了得?”
“何止是宰相,结丹修士寿元数百载,方家只要不犯大错,至少几百年内都有人护着。”
“……”
众人摇头叹息,语气中既有羡慕,也有几分感慨。
修仙界就是如此,一人强则一族兴,一人弱则满门衰。
碎星海中不知多少小家族,辛辛苦苦几代人积攒家底,到头来不过出了几个筑基修士便已算是烧了高香。
而方家不过一个凡人家族,偏偏就出了方平这么一号人物。
这便是命。
这种议论声时不时传入方家人的耳中。
方宗业听在耳里,心中百感交集,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高位上的方平。
二叔当年离家修行时,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就在众人以为来客差不多齐了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遁光。
只见一名灰袍老者从遁光中走出,气息沉稳内敛,但周身隐隐散发的威压让在场所有筑基以下的修士都觉得呼吸一滞。
结丹修士!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灰袍老者落在院外,拱手道:“在下鹤鸣岛清虚子,闻方家族祭,特来道贺。”
方孝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名结丹真人亲自登门,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方平起身,走上前道:“清虚道友客气了,请。”
清虚子含笑道:“元辰道友大名,在下仰慕已久,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道友言重了。”
方平将他引至后院单独辟出的一间静室,两人对坐,寒暄了一番。
清虚子是碎星海南部的一名散修,结丹初期修为,在鹤鸣岛一带小有名气,此番前来确实是为了结交。
二人聊了片刻,又有遁光至。
这一次来的是碧波岛岛主秦若海,结丹初期修为,带了两名筑基弟子,送上一对品质不错的二阶灵器作为贺礼。
方平同样将他引入后院之中,与清虚子一并招待。
此后半个时辰内,又陆续来了三名结丹修士。
其中一位是游云岛的女修池苼。
此女乃结丹初期修为,性情爽利,开口便道:“元辰道友,你以肉身打退吴启贤的事,妾身可是听了不止一遍,今日见了道友本人,果然气度不凡。”
方平自谦道:“池道友过誉了,那一战不过是平手而已。”
池苼笑道:“结丹初期打结丹中期的平手,说出去谁信?整个碎星海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几位结丹真人坐在一起,气氛倒也融洽。
方平不卑不亢,言谈得体,既不刻意攀附,也不故作清高,几人对他的印象都颇佳。
方家前院中,方孝文忙着接待各路筑基以下的来客,后院则由方平亲自招待结丹真人。
一个小小的族祭,俨然成了碎星海中小势力的一次聚会。
方衍恒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身旁的方衍辰道:“这场面也太吓人了……”
方衍辰不善言辞,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临近傍晚时分,天边忽然亮起数道遁光,齐齐朝苦玄岛飞来。
为首一道遁光最为夺目,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远超先前到场的几位结丹真人。
遁光在岛上空散去,苏映寒的身影率先出现,身后跟着两名男修。
一人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正是天元商会执事林崇远,结丹初期修为。
另一人身材魁梧,面相方正,乃是天元商会长老韩守成,结丹中期修为。
三位结丹真人同时降临,那股气势压得整座苦玄岛都似乎沉了几分。
院中来客纷纷起身,面色各异。
方平迎了出去。
“苏会长。”
苏映寒微笑道:“方道友,我说过族祭之日会送一份薄礼过来,今日便亲自带来了。”
她回头看了林崇远一眼。
林崇远会意,取出一只储物袋,双手递上,道:“这是商会准备的贺礼,还请方道友笑纳。”
方平接过,神识一扫,眉头微微一挑。
储物袋中放着五千块上品灵石,丹药法器无数,还有一套二阶上品防御法器,以及不少珍稀灵草。
这份贺礼的价值,比在场其余所有来客送的加在一起还要高出数倍。
方平微微惊讶道:“苏会长太过破费了。”
苏映寒道:“方道友与我天元商会交情不浅,这点心意不值一提。”
韩守成也拱手道:“方道友,此前老朽那个不成器的师弟冲撞了方家,老朽在这里代他向你致歉。”
此人在意识到方平的实力后,也不再记恨了。
毕竟为了一件小事,而得罪一位潜力不凡的结丹真人并不值当。
方平同样还礼笑道:“韩长老言重了,只要你不计较在下逾越就好。”
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要不是生死仇恨,都能化解。
更何况,他今后不会一直守护方家,因此还是少为方家树敌的好。
方平将三人引入后院。
先前到场的几位结丹真人见到苏映寒,纷纷起身行礼。
毕竟苏映寒在碎星海的地位摆在那里,结丹中期巅峰的修为加上天元商会会长的身份,在座之人无一不敬。
苏映寒一一还礼,态度从容。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先前又热络了几分。
前院的热闹还在继续,宾客觥筹交错。
方家上下虽然忙碌,但人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一日的方家,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风光。
天色渐暗,族祭已近尾声。
前院的来客陆续告辞离去,后院中几位结丹真人也开始起身道别。
就在此时,只见一道遁光从东面天际急速而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苦玄岛上空。
遁光中走出一名中年修士,身着青衫,面容冷峻,下巴留着一缕短须。
此人气息外放,毫不掩饰,赫然是结丹初期的修为。
他落在院外,环顾四周,朗声道:“听闻元辰真人今日在此设宴,在下来迟一步,还望见谅。”
方平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道:“敢问道友是?”
“在下曹蛮子,散修。”
青衫修士拱了拱手,目光在方平身上打量了一番。
“元辰道友以结丹初期之身硬撼吴启贤,此事传遍碎星海,曹某心中实在好奇,故而今日特来一观。”
后院中,池苼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的清虚子道:“此人我认得,早年与天荒商会有些往来。”
清虚子颔首道:“我也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替天荒商会办过几次事。”
下一刻。
苏映寒走了出来,直言道:“曹蛮子,你若是来做客便坐下喝杯茶,若是受人指使来给方道友下马威,趁早回去。”
曹蛮子面色不变,笑道:“苏会长这话说得严重了,曹某一介散修,谁能指使得了我?不过是仰慕元辰道友的名声,想来见识见识罢了。”
苏映寒冷声道:“你与天荒商会的关系,碎星海中谁人不知?今日方家族祭,你选这个时候来,当在场诸位都是瞎子不成?”
曹蛮子不接她的话茬,转头看向方平。
“方道友,曹某直说了吧,外面都传你以三阶肉身硬接吴启贤的术法,曹某不才,想见识见识,不知方道友是不敢,还是不屑?”
方平如何猜不出对方的来意。
能够修炼到结丹,没有人会平白无故与人结怨。
因此此人大概率是替天荒商会出头的。
念及至此,方平微微皱眉道:“今日是我方家族祭,道友若是来做客的,在下欢迎之至,若是来切磋的,还请改日。”
曹蛮子却是摇头,不依不饶道:“曹某明日便要离开碎星海,今日若不领教一番,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方平语气渐渐变得有些不快:“在下凭什么要与你交手?”
曹蛮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来。
盒中躺着一截枯木,不过尺许长,通体焦黑,表面布满细密的雷纹,隐隐有电弧在其上游走。
在场几位结丹真人见了此物,目光齐齐一变。
“这是……雷击木?”池苼脱口道。
曹蛮子道:“不错,三阶上品雷击木,乃是天雷劈中千年古木所成,曹某愿以此物为注,与元辰道友切磋一场。”
“若曹某输了,此物归你,若道友输了,只需承认吴启贤一战不过是侥幸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