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方平很快便将这点无关紧要的念头压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随口道:“柳姑姑在凤鸣楼多少年了?”
柳如烟道:“二十余年了。”
方平道:“那你认识一个叫钱茂的人吗?”
这话一出,柳如烟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
“道友从哪里听来的名字?”
方平开口道:“这不重要,我只问你认不认识。”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叹息道:“认识。”
她没有否认,倒省了方平不少功夫。
方平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听说你和他有个孩子。”
柳如烟闻言脸色变了变,当即一脸警惕地打量着方平。
“道友到底是什么人?你来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方平淡淡道:“放心,我与钱茂无冤无仇,只是受人之托寻他,如今此人下落不明,我需要他血脉后人的帮忙。”
“呵呵,道友空口白话,妾身如何相信你?”柳如烟不置可否地道。
方平皱了皱眉:“本真人若是对你有恶意,大可直接对你搜魂,你信不信,整个凤鸣楼无人能拦我?”
话音落下。
他直接释放出了一丝结丹真人的威压。
柳如烟顿时脸色苍白。
结丹真人!
方平再度开口道:“道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我重申一遍,对您与钱小川没有任何恶意,之所以寻找钱茂,也是为了调查一件事罢了。”
柳如烟好不容易缓过来后,面色变幻了数下,才苦笑着开口道:“当年我与他的确有了一个儿子,取名钱小川。”
“孩子在哪?”
柳如烟摇头道:“不在凤鸣楼,小川七岁的时候,他爹攒了一笔灵石送来,说不想让孩子在这种地方长大,托人把孩子带走了。”
方平追问道:“带去了哪里?”
柳如烟道:“灵岩岛以北三百里,有一座渔村叫青石村,那里有个凡人渔户愿意收养,小川便送去了那里。”
“后来钱茂再没来过,也没了消息,我这边身契在楼里,也出不去。”
她说得平静,但语气里的苦涩不难听出。
“孩子如今多大了?”
“今年该有十七了。”
方平将青石村的位置记下,又问道:“钱茂最后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柳如烟想了想,道:“大约十年前,他来送灵石那次便是最后一回,当时他说接了一个大任务,若办成了,就有灵石来赎我出去,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方平暗暗点头。
十年前,正好与何豫中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方平没有再多问,而是取出一千块灵石放在桌上,道:“这些灵石你收着。”
柳如烟愣了愣,摇头道:“无功不受禄,道友这是……”
方平道:“若我能找到钱茂,你这笔灵石就当是他还你的,若找不到就当我请你喝的酒钱。”
说罢,他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柳如烟坐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蹙不已。
钱茂啊钱茂,希望你不要给小川引来麻烦。
……
青石村。
此村依海而建,不过几十户人家,尽是凡人渔户。
村中房屋低矮破旧,咸腥的海风时不时裹着鱼腥气扑面而来。
方平收敛气息,以凡人面目进了村子。
他没有急着打听钱小川的下落,而是先在村中转了一圈。
青石村不大,问了两个人便知道了钱小川的住处。
赫然是村尾一间带院子的石屋。
不过方平没有直接上门,而是以神识覆盖院落,暗中观察。
院中住着三个人。
一对五十上下的凡人夫妇,与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身量不高,面容依稀能看出钱茂画像中的几分轮廓,国字脸,眉毛浓粗。
此时正值午后,那对夫妇在院中晾晒渔网,老妇人弯着腰,动作缓慢,显然腰背有疾。
钱小川则是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无所事事地翘着脚。
“小川,过来搭把手。”老汉喊了一声。
钱小川一动不动,哼了一声道:“你们干就是了,叫我做什么。”
老汉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老妇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头继续干活。
方平静静看着,没有作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老汉将渔网晾好,进屋端出三碗粗饭和一碟咸鱼。
钱小川这时倒来了精神,走过去看了一眼,一脚踢翻了面前那碗饭。
“又是这些破烂东西,老子吃腻了!”
瞬间,米饭洒了一地。
老妇人急忙心疼无比地蹲下去捡,钱小川却是一把推开了她,骂道:“老东西,你就不能弄得山珍海味给老子吃?”
老妇人被他推得身形一个踉跄,顿时重重跌坐在地上。
老汉见状急忙过去扶,脸上又气又忍:“畜生,这可是你娘!”
“什么娘?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否则小爷也不至于从小到大跟着你们吃苦!”
钱小川说完,朝老汉伸手道:“老东西少废话,给我拿二两银子来。”
老汉脸色一沉:“你又去赌?你之前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呢……”
“废话真多。”钱小川不耐烦道,“拿不拿?”
老汉想都不想地摇头道:“家里没钱。”
钱小川闻言神情一怒,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巴掌扇在老汉脸上,顿时打得老人嘴角渗出血来。
“没钱?养了老子十几年,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看到这一幕,老妇人吓得连声哭喊:“小川,别打你爹,别打……”
钱小川回头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再嚎,连你一块打。”
老妇人当即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淌了下来。
钱小川见实在是问不出钱,索性转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木箱,陶罐以及床底下的杂物被他一样样掀翻砸碎,弄得满地狼藉。
老汉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道:“畜生,你要做什么!”
钱小川没理他,终于在床头的破布堆底下摸到一个旧钱袋。
他拎起来掂了掂,里头叮当作响,少说有个一两多碎银,顿时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紧接着,他将钱随手揣进怀里就往外走。
老汉急忙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嘶声喊道:“那是你娘看病的钱!就这一点了!你不能拿走!”
钱小川低头不耐烦地抬脚一踹,正踹在老汉胸口上。
老汉整个人顿时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爹……”
老妇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老汉哭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钱小川却是头也不回地拍了拍怀里的钱袋子,大步出了院门。
只剩下两个老人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们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到头来却让他们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方平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
少年出了村子,沿着小路走了约莫一里地后,最终进了隔壁一个稍大些的村落。
门口几个年纪相仿的无赖正蹲在地上掷骰子,满脸油光,一身邋遢。
为首的是个瘦高少年,嘴角叼着根草棍,见钱小川走过来,顿时嗤笑了一声。
“哟,钱小川,你还敢来?上回欠的钱还没还呢,今天又来蹭?没钱就别来丢人了。”
听到这话,几个无赖跟着笑了起来。
钱小川当即朝地上啐了一口,斜眼道:“看不起谁呢?”
说着,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旧钱袋,往瘦高少年面前一晃。
一时间,袋中碎银哗啦作响。
几人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瘦高少年惊讶道:“你哪来的钱?”
钱小川满不在乎道:“家里那两个老东西藏着掖着不肯给,老子翻了半天才翻出来,老头子还想拦我,被我一脚给踹飞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炫耀,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瘦高少年顿时啧啧道:“行啊你,够狠。”
“废话少说,老子可以玩了吧?”
钱小川将钱袋往桌上一拍。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进了赌坊。
屋内很是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桌上摆着三颗骰子和一只缺了口的碗。
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看了看钱小川拍出来的碎银,伸手拢过去数了数。
“一两二钱,行了,押吧。”
钱小川先押了二钱银子,猜大。
骰子一开,点数十一,果然是大。
“可以啊钱小川,开始转运了?”
“苟富贵勿相忘啊。”
“……”
几个无赖顿时对着钱小川各种吹捧。
钱小川得意不已,再度拍着桌子道:“再来!”
第二把押了四钱,猜小。
等到开盅后,十四点,大。
输了。
钱小川脸上的笑容僵住,咬了咬牙道:“再来!”
第三把,他把剩下的银子全押上去,猜大。
五点,小。
全没了。
这一刻,钱小川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愣在桌前,随后一把掀翻了凳子,指着庄家骂道:“你他娘的出千!”
横肉汉子面无表情地将银子收进抽屉里,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愿赌服输,滚。”
瘦高少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钱小川,你每回都是这句话,上回也是骂人出千,再上回也是,你自己臭手怪谁?”
“对啊,没钱了无所谓,回去再打你家老头子一顿,说不定连棺材本都能榨出来。”
几个无赖跟着起哄。
一听这话,钱小川眼睛一亮:“对啊,那两个老东西肯定还有棺材本,你们给老子等着,老子迟早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放下狠话后,他转身就要回去弄钱。
方平的神识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随后收回目光,面色平淡。
钱茂的儿子,居然是这么个东西!
在钱小川回家的路上,方平直接出手将其擒下打晕。
……
苦玄岛,洞府内。
方平将钱小川扔在地上,以灵力在其太阳穴上轻点一下。
钱小川悠悠转醒,睁眼便是一片陌生的石室。
他爬起来左右张望,面上先是茫然,继而涌上怒色。
“谁?谁把老子弄到这里来的?”
方平就坐在他对面三丈外的石椅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钱小川看见他,顿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我到这里?我告诉你,你最好赶紧放了老子,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方平放下茶盏,挑了挑眉道:“哦?你想怎么让我死?”
钱小川见他不为所动,壮着胆子道:“老子有个修士父亲,你知道修士是什么吗?能飞天遁地,呼风唤雨!”
“等他回来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到时候你全家都得完!”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么吹嘘,唬住了不少人,哪怕放贷的无赖都要忌惮几分。
不料方平却是笑了笑道:“你真有个修士父亲?”
“当然是真的!”
“叫什么名字?”
钱小川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一圈,梗着脖子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方平失去了与他说话的兴趣,随后抬手对着他隔空一摄。
钱小川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然后不受控制地朝方平飞去。
下一刻,方平一指点在钱小川的眉心之处。
他直接施展了搜魂术。
不过他用的手法还算温和,并未伤及此子神魂根基,只是翻阅了他的记忆。
钱小川只觉脑中一阵恍惚,大量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出。
片刻之后,方平收回神识。
此子记忆中的信息不多,但足够确认几件事。
钱小川的确是钱茂之子。
七岁时被一个陌生人从凤鸣楼带到青石村,交给那对渔户夫妇收养。
那个陌生人临走时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修士,总有一天会来接他。
但从那以后,再无人来过。
十年了,钱茂不曾露面。
方平松开手,将钱小川放到地上。
钱小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面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方才那股神识侵入的感觉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就是修士。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方平连连磕头。
“大……大仙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是胡说的,大仙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求求大仙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大仙的……”
方平眉头微皱道:“聒噪。”
他手指一弹,少年当即翻了白眼,昏死过去。
石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方平这才暗自问道:“前辈,血脉感应术,可以传给我了吧?”
托天大王倒也干脆,嘿嘿笑道:“老子传你口诀和手印,你仔细记着。”
瞬间,一道庞大的信息涌入方平的神识之中。
这门术法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自身寿元为引,催动血脉中蕴含的天地气息。
口诀共三百六十字,手印十二道,需配合精血施展,感应方位以施术者为圆心,覆盖万里之内。
方平将口诀和手印逐一默记,约莫一炷香后,这门术法便已完整烙印在神识之中。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钱小川,心中微微感慨。
此术以寿元为代价,两年光阴一去不返。
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走到钱小川身前,刺破其指尖,挤出一滴精血,以灵力裹住悬于掌心。
紧接着,他盘膝坐定,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口诀。
只见精血在他掌心缓缓旋转,由赤红化作淡金,继而化为一缕几不可见的光丝,向石室外某个方向飘去。
方平只觉体内有一股生机被无形的力量抽走,虽然量不大,但那种流逝感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神识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方向。
西南。
一个模糊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声回响。
方平仔细感应。
那气息不是凡人的气息,其中蕴含着灵力波动,竟然是筑基后期。
钱茂没死!
此人非但没死,修为还从当年的筑基初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一个散修,居然在十年之内连破两个小境界。
等到方平睁开眼后,便感觉到体内生机的流逝感已经停止。
两年寿元,就这么没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洞府角落,取出一张碎星海的海图查探了起来。
西南方向三千余里处,只有一座岛屿,巨蟹岛。
因岛屿形状酷似一只巨蟹而得名,岛上有一处小型坊市,是天荒商会在碎星海东南区域的据点之一。
天荒商会。
方平目光微沉。
他与天荒商会的梁子不小,对方若知道他出现在巨蟹岛,免不了一场麻烦。
念及至此,方平将海图收起,对郝仁传音。
不多时,郝仁便小跑着过来。
“师尊,您找弟子?”
方平指了指昏迷在地的钱小川道:“把此子带下去,找间空屋关着,吃喝不要少了他,但不许他离开半步。”
郝仁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好奇问道:“师尊,这小子谁啊?”
“你不用管,看好他便是。”
“是,弟子明白。”
郝仁走过去,一把将钱小川扛在肩上,跟拎一只鸡似的,迈着小碎步走了出去。
方平这才坐回石椅上,闭目沉思。
从钱小川的记忆来看,他自有记忆以来,钱茂便从未来看过他。
十年。
巨蟹岛距灵岩岛不过数千里,对筑基修士而言,不过一两日的路程,且两地俱属天荒商会的势力范围,往来并无阻碍。
钱茂当年宁可花灵石将儿子寄养在凡人村落,也不肯带在身边,这或许可以理解。
但此后十年不闻不问,连一次都未曾来看过。
此举着实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