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此人有不能露面的理由。
比如此人做了亏心事。
其次,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十年间修炼到筑基后期,这等速度便是宗门弟子也未必做得到。
散修资源匮乏,能维持原有修为不退便已不错,更遑论连破两境。
除非他得到了某种机缘。
而这机缘的来源,很可能便与何豫中之死有关。
念及至此,方平眉头一挑。
看来何豫中的死,十有八九与钱茂脱不了干系。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抓住此人。
巨蟹岛是天荒商会的地盘,自己若贸然闯入,难免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天荒商会,不但抓不到钱茂,反倒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将钱茂引出巨蟹岛。
而钱小川就是现成的鱼饵。
钱茂虽然十年未曾来看过儿子,但此人并非对骨肉全无挂念。
当年他还专门攒灵石要赎柳如烟,说明至少那时候他是在意的。
若是让钱茂知道自己唯一的子嗣失踪了,此人多半坐不住。
方平心中已有计较。
但他也没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钱茂这些年心性已变,为了自保,宁可舍弃钱小川的性命也不肯露面。
若果真如此,那便只有他亲自走一趟巨蟹岛了。
……
巨蟹岛坊市之中。
比起灵岩岛的热闹繁华,此岛的坊市要冷清得多。
整座坊市不过两条主街交叉而成,铺面百余间,往来修士多是炼气期,偶有筑基修士出没,已算稀客。
一间名叫聚宝轩的店铺之内。
铺子不宽敞,左右两排木架上摆着各色法器。
有的完好,有的残缺,还有几件碎成两截的灵器被单独放在柜台后的锦盒之中。
此刻,一名身穿灰布长袍的耄耋老者神情专注,打量着面前一柄断裂的灵剑。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
他左手按住断剑的裂口处,右手捏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银线,以灵力牵引着银线沿裂缝缓缓渗入。
这活计极耗心神,但老者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寸都精准到分毫不差。
而在柜台前站着一名中年修士。
此人乃筑基初期修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老者的手法,生怕眨眼便错过什么。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老者将银线收尾,随后双手合拢,一道灵力注入剑身。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断剑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片刻之后,整柄灵剑浑然一体,连接缝的痕迹都几乎看不出来。
老者这才将灵剑递过去。
“好了,道友不妨试试。”
中年修士接过灵剑,当即灌入灵力催动。
剑身顿时嗡鸣不止,灵光流转,与未损时别无二致。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面上满是惊喜。
“高大师,这手艺当真是没话说,我这柄剑在别处问了三家,都说修不了,没想到在您手里不过半盏茶便修好了。”
老者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小事而已,灵剑本身品质不错,只是裂口处灵纹断了两条,重新接上便是。”
中年修士笑了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是说好的酬劳,高大师您收好。”
老者也不推辞,将灵石收入怀中。
中年修士随即抱拳告辞离去。
就在这时,聚宝轩的掌柜从里间走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呵呵地给老者倒了一杯茶。
“高大师,今日这单可不简单呐,筑基修士的灵器,灵纹断了两条,您都能修复如初,整个巨蟹岛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老者客气一笑:“王掌柜客气了,不过是吃这碗饭的手艺罢了。”
“您老就是太谦虚了。”
王掌柜笑道:“这几个月找您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多,连隔壁几座岛上的修士都专门赶过来,我这聚宝轩全靠您撑着。”
老者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将工台上的工具一一收好,起身道:“今日便到这里,明日那柄飞梭我再来看。”
“行行行,您老慢走,我送您。”
“不必。”
老者摆摆手,慢悠悠地出了聚宝轩的门。
此人正是钱茂。
十年前,他以易容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并化名高仁,在巨蟹岛上落了脚。
他从不暴露筑基后期的真实修为,平日只显露出筑基初期的气息波动。
靠着一手精湛的法器修复手艺,他很快在坊市中站稳了脚跟。
这些年来,他为人淡然,不争不抢,更从不与人结怨。
旁人提起高大师,无不竖一个大拇指。
无一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
高仁的住处在巨蟹岛西北角,距坊市约莫七八里路。
那是一处临山的修士聚集区,因地处角落,周围荒草丛生,并无任何邻居。
他之所以选这个地方,图的就是一个僻静。
回到洞府后,高仁正要盘膝打坐,忽然感觉到怀中一热。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
符纸上灵光闪烁,他以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面色微变。
传讯符中只有短短一句话。
“少爷失踪了,青石村内外已搜遍,不见踪影,养父母也不知去向。”
高仁不禁有些失神。
发这封传讯符的人叫周四,是他十年前收服的一名炼气大圆满修士。
此人早年欠他一命,对他忠心耿耿。
儿子钱小川被送到青石村后,高仁便让周四在附近暗中守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向他禀报儿子的情况。
这十年来,周四从未出过差错。
钱小川的一切,从他跟那群无赖厮混,到他染上赌瘾,再到他偷拿养父母的银钱,高仁全都知道。
但他却从未插手。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他若露面,便等于告诉所有人,钱茂还活着。
所以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儿子一步步变成那副模样,心里再不是滋味,也只能忍着。
可眼下,钱小川却失踪了。
高仁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动身前往青石村。
但这个念头刚一起来,便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不对。
小川虽然顽劣,说到底只是个凡人少年,在青石村那种地方能惹出什么大事?
况且有周四在暗中看着,寻常凡人根本动不了他。
周四是炼气大圆满,对付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可偏偏连周四都找不到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修士出的手!
念及至此,高仁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一个修士,为什么要对付一个凡人孩子?
钱小川本身毫无价值,他身上没有灵根,也没有任何值得修士惦记的东西。
唯一的价值,只在于他是钱茂的儿子。
难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高仁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钱茂的身份已经消失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改头换面,缩在巨蟹岛的角落里,连筑基后期的真实修为都不敢示人。
整个碎星海,不会有人还记得一个叫钱茂的散修。
除非与十年前那件事有关。
高仁闭上了眼睛。
十年前的画面在脑中翻涌而过,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东西又一次浮上了水面。
他死里逃生,获得奇遇,修为精进。
代价是一条人命,和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隐姓埋名在巨蟹岛上安分度日,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他。
诚然,他做到了。
十年了,无人来找过他。
可现在,有人动了钱小川。
高仁不禁睁开眼,很想立刻飞去青石村。
身为父亲,骨肉血亲,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他更清楚,如果对方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贸然现身就是正中下怀。
小川或许就是一个饵。
等着他去咬。
高仁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最终,他取出一枚空白传讯符,以灵力在上面刻下几行字,催动符纸,将其送了出去。
“全力排查,查青石村近日来过的生人,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一个不漏,有任何消息,即刻回报,在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传讯符当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夜色之中。
……
接下来的半月,高仁的日常照旧。
每日辰时出门,前往聚宝轩,为上门的修士修复法器灵器。
手上的活计一样没落下,该修的修,该接的接,脸上的笑容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掌柜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每日端茶倒水,偶尔感慨两句生意越来越好。
高仁只是点头应着,无人看得出他有任何异常。
但每到夜间回到洞府,高仁便会取出传讯符,与周四联络。
周四的回复一次比一次令他失望。
高仁将传讯符攥在手中,久久没有放下。
他在洞府中来回踱了数十步,几次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想去青石村。
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全力御剑赶路,一日之内便可抵达。
但他不敢。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背着的东西有多重。
一旦暴露,不是一个钱小川的事,是他自己也活不了。
十年前那件事,若被人翻出来,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追问盘查,而是死。
他只能忍。
就像这十年来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
半月后。
青石村村口,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
方平坐在最高处的一根粗枝上,背靠树干,神识如水一般铺展开去,将整个青石村纳入感知之中。
村中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打闹,一个老妇蹲在溪边浣衣,田间有农夫弯腰劳作。
一切如常。
方平收回神识,面上浮起一丝惊愕。
半月了。
不得不说,这钱茂当真是能忍啊。
自钱小川失踪至今,已有半月有余。
方平的神识一直锁定着青石村及周边百里范围,从未发现任何筑基修士的气息靠近。
若不是他在钱小川身上留了血脉感应之术,方平甚至会以为钱茂这个人早已经死了。
一个父亲,亲生骨肉下落不明,半月不曾露面。
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敢来。
钱茂啊钱茂。
你身上定然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何豫中之死,必定与你有关。
方平冷冷一笑。
他等了半月,该给的时间已经给了。
钱茂不上钩,那便换一种钓法。
也是收网的时候了。
方平从树上起身,身形一闪,如一缕清风般消失在枝头。
……
青石村以南四十余里处,有一片杂乱的丘陵地带。
丘陵之间散布着几处废弃的猎户窝棚。
其中一间被简单收拾过,门口挂了一道薄薄的隐匿法阵。
周四便藏身于此。
此人是一名四十来岁模样的干瘦男子,面色蜡黄,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为机灵。
这半月来,他将青石村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暗中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周边数十里,却始终没有找到钱小川的下落。
正当周四盘膝坐在窝棚之中,整理白日搜查的线索时。
忽然,窝棚外的隐匿法阵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没有轰鸣,没有灵光爆裂,就像一层纸被人轻轻捅破。
周四心头一凉,还未来得及起身,一股磅礴的灵压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瞬间,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僵硬,体内灵力如同被冻结一般无法运转。
紧接着,窝棚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一名青年缓缓走了进来,面容平淡,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周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股灵压远远超出了筑基的范畴,他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结丹真人?!!
这一刻,周四的心中惊骇到了极点。
方平在他面前站定,随手一点,一道灵力封住了他的丹田。
“你叫周四。”
不是询问,是陈述。
周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方平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替钱茂看着他儿子,这件事我知道。”
“你这半月来在青石村四处搜寻,每隔两三日便向巨蟹岛发一封传讯符,这些事我也知道。”
周四顿时感觉身体如坠冰窖。
原来,钱小川是被此人抓走的。
主人啊,你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一位结丹真人!
只是,堂堂结丹真人为何要掳走一个凡人?
方平再度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钱小川是不是我带走的,更想知道我要做什么。”
周四想说话,嘴唇哆嗦着,却被灵压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刻,只见方平抬手,指尖凝出一枚黑色符印。
符印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其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纹路如蛛网般交织。
一股阴冷之意从符印中透出,令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赫然是玄阴生死符。
方平屈指一弹,黑色符印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周四的眉心。
周四的身体顿时剧烈一颤。
他只感觉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顺着眉心钻入识海深处,如同一根钉子牢牢扎进了他神魂之中。
好在剧痛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消失了。
但周四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识海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枚黑色符印静静悬浮在神魂之侧,不动不摇,却令他从骨子里生出一种绝对的臣服。
不多时,周四原本恐惧的神情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木然。
眼中仍有神采,却再无半分自主之意。
方平解开了他丹田上的禁制,周四顿时缓缓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现在,给钱茂发一封传讯符。”方平说道,“告诉他,就说钱小川已经找到了。”
“理由是这样的。”
“这孩子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追讨,慌不择路,失足跌落了一处山洞,你花了半月才在山洞中寻到他,人没有大碍。”
周四点了点头。
方平接着说:“但有一个麻烦,你救他的时候动用了灵力,你修士的身份暴露了。”
“钱小川知道你是修士之后,便缠着你问他父亲的事,你按钱茂的吩咐搪塞,但钱小川不信,嚷着要见亲生父亲。”
“任凭你如何劝都没有用,那孩子放了话,若是见不到父亲,就一个人去找。”
“就这些,发出去,语气和你平日传讯的习惯一样,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周四木然道:“好的,主人。”
他当即取出一枚传讯符,以灵力在上面刻字。
刻完之后,并未急着催发,而是递到方平面前。
方平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紧接着,传讯符化作流光,往巨蟹岛方向飞去。
……
巨蟹岛。
高仁刚修完一柄飞梭回来,正在石桌上整理材料。
怀中传讯符一热,他当即取出。
随着神识探入,片刻之后,他整个人不禁长出一口气。
小川找到了。
这一刻,高仁半月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活着就好。
他又将传讯符中的内容又仔细看了一遍。
输了赌债,被人追,失足跌落山洞……
这倒是像小川干得出来的事。
那孩子染上赌瘾已有两三年,越陷越深,出这种事不稀奇。
但后面的内容让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周四的修士身份暴露了。
小川知道了有人在暗中看着他,而且闹着要见他这个父亲。
周四劝不住,小川威胁说要离家出走,自己去找。
高仁不禁沉默了下来。
小川的性子他清楚。
那孩子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要走,就真的会走。
一个凡人少年,什么都不懂,独自在外面闯荡,用不了多久便会把自己送进死路。
可如果去见他……
高仁缓缓站起身,在洞府中踱了几步。
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小川迟早会出事。
这孩子已经知道了有修士在暗中护他,那他心里就有了底气,胆子会越来越大。
以他的性子,说不定真会离开青石村四处乱跑。
到那时,就不是跌落山洞这么简单了。
去,则意味着暴露自己的行踪。
虽然只是见一个凡人孩子,但他钱茂隐姓埋名十年,任何一次多余的行动都可能留下痕迹。
念及至此,高仁当即在石桌前坐了下来,脑中反复权衡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做了决定。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