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庄园,议事厅。
白布还盖在王镇北的身上。
赵兰芝已经不哭了,瘫坐在担架旁边,眼神涣散,像一具还没咽气的行尸走肉。
王占山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腰依然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
等前线传来炮声。
那一声炮响,就是王家彻底撕掉所有克制的信号。
什么克制,什么谈判,什么大局,全都不重要了。
他们只要一件事——让那些泥腿子给王镇北陪葬。
当然,所有人都很清楚,炮声一响,上京基地也走向末路了。
王占山缓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就在这时。
议事厅角落里那台落了灰的老式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没人去管它,那东西是从来都不会关着的。
因为它是如今这种世道里,唯一和外界基地保持随时沟通的工具。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李凡:
十分钟之内,不管是革命军还是四大家族,我不想在听到任何枪炮声。
如果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我来帮你们解脱,正好我最近闲的很!”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王家每个人的心口上。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占山保持着背对众人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那台老式收音机就搁在他身后的柜子上,喇叭里传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十分钟之内,不管你是革命军还是四大家族的人,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枪炮声。”
王嗣封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
“爹……”
王占山抬起手,制止了他。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碎了后槽牙,有人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收音机,像是要把那台机器活吃了。
王嗣封突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甘和嘲讽:
“他说停就停?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五阶——”
“闭嘴。”
王占山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
愤怒、悲痛、不甘,但最终,压垮一切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屈辱。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全线停火。所有重武器归库,部队退回防线以内。”
“爹!”
王嗣封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哥的仇就这么算了?那些泥腿子杀了大哥!”
王占山走到儿子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议事厅里回荡。
王嗣封被打偏了脸,嘴角渗出一丝血,却咬着牙没吭声。
“你大哥死了,我也想报仇。”
王占山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可你告诉我,那么多门炮打出去,能杀了李凡吗?能吗?”
王嗣封不说话了。
“打不死李凡,死的就是我们。”
王占山的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有憋屈到极致的扭曲。
“他杀我们全家,连一个小时都用不了。你们谁想试试?
别怀疑他会因为悦儿和芸儿心慈手软……”
没人接话。
赵兰芝突然抬起头,声音凄厉:
“那镇北就白死了?”
王占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到此为止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传令、停火。”
前线阵地,王崇武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发抖。
他已经接到了停火的命令,可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
革命军的进攻阵型已经成型,再往前推进几百米,就进入炮兵的最佳射程。
只需要一声令下,那些泥腿子就会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只需要一声令下。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看向身后那一片沉默的炮群。
炮手们也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等,等他说出那个字。
王崇武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
“……停火。”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嚼碎玻璃。
炮兵阵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摔了炮弹箱,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有人红着眼睛冲着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像是替所有人喊出了那一声咽回去的怒吼。
候家庄园。
候乘风听完广播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愣了三秒钟。
然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窜向通讯器。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椅子被他带得翻倒在地,桌上的茶杯被衣袖扫飞,碎了一地。
“快!快他妈给我接前线!”
他扑到通讯器前,一把抓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哆嗦了两下,险些按错了号码。
副官从来没见过侯老这副模样。
平日里那个沉稳老练、杀伐果断的侯乘风,此刻像一只惊弓之鸟。
“喂!是我!听好了,所有人,所有人!立刻停火!
一枪都不许放!一炮都不许打!听见没有!”
话筒里传来前线指挥官迟疑的声音:
“侯老,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反攻——”
“反攻计划取消,取消!”
候乘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李凡发火了!!你想死别拉上整个侯家陪葬!”
他喘着粗气,死死攥着话筒,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撤回来。所有人撤回来。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挂断电话之后,候乘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衣湿了一大片。
厅内的幕僚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候乘风才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逼到绝路的憋屈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踏马的,一个小臂崽子,真霸道。”
他的大儿子侯震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那咱们还打吗?”
候乘风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浑水。
“打?打什么打?你去打李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已经渐渐稀疏的枪炮声方向,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无力。
“上京,已经没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