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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4章 百岁老教授的一堂课
    周三上午八点半,清华第六教学楼203教室。

    一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前三排是三十九所“双一流”高校的校长和教务处长,中间是教育部各司局的负责人,后排坐着一些媒体记者和教育研究者。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不少人还在低声交谈。

    林杰从后门进来,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

    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像个普通的听课老师。

    许长明跟进来,小声说:“林书记,人都到齐了。不过……我注意到有几个校长在发信息,表情不太对。”

    “不用管。”林杰摆摆手,“今天的主角是周老,我们只听。”

    八点五十分,教室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周维夏院士的助手。

    她搬了把普通木椅放在讲台边,又调试了一下麦克风。

    接着,门又开了。

    一个身影拄着拐杖,慢慢地挪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

    周维夏院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裤子是深蓝色的,脚上一双老式布鞋。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助手想去扶,他摆摆手,自己走到讲台边,把拐杖靠在墙上,然后缓缓坐下。

    坐下后,他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台下一百多张脸。

    “这么多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教书七十年,第一次有这么多校长来听我的课。”

    台下有人笑了。

    周老没笑,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继续说:“林杰同志请我来讲课,我说我老了,讲不动了。他说,不讲专业课,就讲讲怎么当老师。我想了想,这个还能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老花镜,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几张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今天不讲物理,也不讲什么高深理论。”周老看着卡片,“就说说我这一辈子当老师,琢磨出来的几个道理。说得不对,你们就当听个老头儿唠叨。”

    台下有人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个道理,”周老放下卡片,“老师是干什么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传道,授业,解惑。这话老掉牙了,但你们真懂吗?”

    没人回答。

    “传道,传的是什么道?”周老自问自答,“不是物理定律,不是数学公式,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是探索真理的精神。我上课,第一节总讲物理学史,伽利略怎么被教会审判,牛顿怎么在乡下躲瘟疫做研究,爱因斯坦怎么在专利局当小职员时提出相对论。我要让学生知道,科学不是冷冰冰的公式,是一代代人用生命和智慧换来的。”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授业,授的是什么业?是知识,更是方法。我教《普通物理》,每年内容差不多,但每年教法不一样。为什么?因为学生不一样。十年前的学生,跟现在的学生,思维方式、知识基础都不同。你不能拿十年前的教案,教现在的学生。那叫偷懒。”

    台下开始有校长低头看手机。

    “解惑,解的是什么惑?”周老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不只是学术上的疑惑,是人生的困惑。我当班主任时,有个学生家里穷,想退学去打工。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你打工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几百块。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我借你一半,你把书念完。’后来他念完了,现在是中科院的博导。”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周老的声音。

    “这就是老师。”他说,“不是知识的搬运工,是点燃火把的人。”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第二个道理,老师跟学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很多人抬起头。

    “我听说,现在有些学生管导师叫老板。”周老慢慢地说,“这是什么话?老师是老板,学生是员工?那还教什么书?开公司得了。”

    台下有人脸色变了。

    “我年轻的时候,学生叫我周先生。后来叫周老师。现在还有学生叫我周爷爷。”周老笑了,笑容很慈祥,“不管叫什么,都是师生,不是雇佣。师生是什么?是教学相长,是彼此成就。我教学生知识,学生也推动我进步,他们问的问题,有时候能把我问住,我就得回去查资料、想问题。这个过程,我也在学习。”

    他停顿了一下,严肃的说:“可现在呢?我听说有的导师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让学生给他公司干活,一个月给几百块钱。还有的导师,自己忙项目、忙应酬,一学期见不到学生几次。这叫什么老师?这叫包工头。”

    最后一排,林杰静静地坐着,看着周老的背影。

    “第三个道理,”周老重新戴上老花镜,“大学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更大,台下所有人都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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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周老说,“但这个才,不只是专业技能,是完整的人。有知识,有品德,有担当,有情怀。可现在有些大学,把学生当产品,把就业率当kpi,把排名当生命线。这不对。”

    他看向台下那些校长:“你们都是大学校长,我问你们,你们学校的校训是什么?有多少学生能背出来?有多少老师真正理解?”

    有几个校长低下头。

    “清华的校训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当年考清华时,就是冲着这八个字来的。”周老缓缓说,“可现在呢?学生忙着刷gpa、刷实习、刷论文,老师忙着申项目、评职称、拉经费。谁还记得这八个字?”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说科研不重要,不是说不该追求排名。”周老话锋一转,“但大学的本分是育人。你排名世界第一,但培养出来的学生自私自利、眼高手低,那这个第一有什么意义?”

    他拿起一张卡片:“去年,有个毕业三十年的学生回来看我。他现在是上市公司的老总,身家几十亿。他说:‘周老师,当年您教我的那些物理公式,我早就忘了。但您说的那句话,我一辈子记得。’”

    周老抬起头:“你们猜是哪句话?”

    没人猜。

    “我说:‘做事先做人。’”周老一字一句,“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他记了三十年。这就是教育的力量,不是灌输多少知识,是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它自己发芽、生长。”

    他放下卡片,喘了口气。助手赶紧递上水杯,他摆摆手。

    “我今年一百岁了。”周老看着台下,“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五六千。有的成了院士,有的成了企业家,有的当了官,更多的就是普通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工作。但不管他们成了什么,见到我,都还叫我一声‘周老师’。这就够了。”

    他突然问:“在座的各位校长,你们的学生,毕业后还跟你们联系吗?还叫你们老师吗?还是叫你们领导、老板?”

    没人回答。

    “教育啊,是慢功夫。”周老叹口气,“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现在有些人太急了,急着出成果,急着要政绩,急着冲排名。把教育当生意做,把学生当产品卖。这样搞下去,大学就不叫大学了,叫职业培训所;老师就不叫老师了,叫培训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批评谁。是我老了,看不下去了。我教了七十年书,眼看要教不动了。但我希望,我走了之后,大学还是大学,老师还是老师,学生还能安心读书。”

    台下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周老摆摆手,示意安静。

    “最后,我想说说林杰同志正在推的改革。”他说,“有人问我怎么看,我说:早就该改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重奖教学,设教学型教授,提高教学权重,严查导师制流于形式……这些措施,我都赞成。”周老很肯定,“为什么?因为这是在拨乱反正,是在回归教育的本质。老师不好好教书,叫什么老师?教授不给本科生上课,叫什么教授?”

    他看着台下:“我知道,改革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有些人舒服日子过惯了,不想改。但你们想想,是对国家重要,还是对你们个人的那点利益重要?”

    没人敢接话。

    “我一百岁了,没什么怕的。”周老笑了,“所以今天这些话,我敢说。你们在座的,有些比我年轻几十岁,反倒畏首畏尾。这不好。”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课就上到这里。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看你们自己。”

    助手赶紧去扶他。

    周老慢慢走下讲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对了,还有个事,我听说现在研究生宿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博士生三人一间,厕所脏得下不去脚。这是真的吗?”

    几个校长脸色变了。

    “如果是真的,”周老说,“那我建议各位校长,先去把学生宿舍搞好,再去想什么世界一流大学。连学生住的地方都解决不了,你一流给谁看?”

    他推门出去了。

    笃、笃、笃的拐杖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死一样寂静。

    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

    然后,前排一个校长站起来,是清华的校长。

    他走到讲台前,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的话,我都记下了。”他说,“我承认,清华在很多方面做得不好。教学被忽视,导师制流于形式,研究生住宿条件差……这些,我们马上改。”

    接着,北大的校长也站起来:“周老批评得对。我们确实太注重排名、指标,忽略了教育的本质。从今天起,北大所有教授,必须给本科生上课,教学质量纳入年终考核。不合格的,停招研究生。”

    一个接一个,校长们站起来表态。

    林杰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

    许长明小声说:“林书记,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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