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回来的高铁上,林念苏盯着手机屏幕,那条李为民发来的微信还亮着。
“念苏,睡了没?明天手术演示结束后,我想跟你聊聊关于你父亲,也关于你今后的发展。”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回。
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坐在旁边的陈建国瞥了他一眼:“李为民找你了?”
“嗯。”
“说什么?”
“说想聊聊。”林念苏顿了顿,“关于我父亲,和我今后的发展。”
陈建国笑了,笑得很短促:“我就知道。你在台上讲得越好,他越想聊。聊什么?聊怎么发展?聊他怎么帮你?”
林念苏没说话。
“别回。”陈建国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回了,你就进他的局了。这种老江湖,话说三分留七分,面上是为你好,底下都是算计。”
“我该怎么做?”
“该干嘛干嘛。”陈建国转回头,“回医院,该查房查房,该手术手术。他找你聊,你就说忙,说病人多,说科里事多。拖几次,他自己就明白了。”
下午三点,高铁到站。
林念苏拖着行李箱回到医院,直接去科里。刚走到护士站,就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听说了吗?林医生在杭州那个报告,上会议快讯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同学在浙一医院,把链接发我了。写得可详细了,还说林医生是青年医生的榜样。”
“啧啧,这待遇……咱们医院出去开会的医生多了,有几个能上快讯的?”
“人家姓林嘛,能一样吗?”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林念苏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经过护士站时,两个护士看见他,赶紧闭嘴,低头装忙。
到了医生办公室,几个年轻医生正在写病历,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林医生回来了?”一个住院医笑着打招呼,“杭州之行怎么样?”
“还行。”林念苏把箱子放墙角。
“听说你报告很成功啊。”另一个主治医师放下笔,“会议公众号都发了。给咱们科争光了。”
“运气好,病例比较特殊。”林念苏走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
“可不是运气。”主治医师站起来,倒了杯水,“我看了那个病例摘要,胆囊癌侵犯肝门部,还沿着淋巴管蔓延,这种病例,十年碰不上一个。你能碰上,还能做下来,还能整理成报告……这哪是运气,这是实力。”
话说得挺好听,但语气有点怪。
林念苏笑笑,没接话。
下午查房,王副主任带队。
走到32床时,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胆囊切除术后第三天。
“老太太,感觉怎么样?”王副主任问。
“挺好,就是伤口还有点疼。”老太太说。
“正常,术后疼几天。”王副主任翻开病历,“明天可以出院了。回家注意休息,清淡饮食。”
查完这个病房,往下一个走。走廊里,王副主任突然问林念苏:“念苏,杭州那个会,听说来了不少大专家?”
“嗯,挺多的。”
“吴振华教授也去了?”
“去了。”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林念苏顿了顿:“给了我名片,说让我把论文写完发他看看。”
王副主任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他:“吴老主动给你的?”
“嗯。”
“可以啊。”王副主任拍拍他肩膀,“吴老在肝胆外科界,那是泰斗级人物。他要是真愿意提携你,你以后的路就宽了。”
这话听着像夸,但林念苏总觉得哪里不对。
查完房,回到医生办公室,林念苏刚坐下,父亲打来了电话。
他走到走廊接电话。
“爸。”
“回来了?”
“刚回来。”
“杭州那边,李老师找你聊了?”林杰关心的问道。
林念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院长给我打电话了。”林杰说,“他说李为民昨天在会上到处跟人说,你是他带出来的学生,说你在杭州的报告,他指导了很多。”
林念苏握紧手机:“我报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指导过。”
“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现在医院里,估计已经有人开始传了,说你能有今天,是靠李为民指点,靠你父亲的关系。”
“……”
“委屈了?”
“有点。”
“那就忍着。”林杰说,“医生这个职业,做得再好都有人说闲话。手术做成功了,有人说你运气好;论文发表了,有人说你靠关系;病人治好了,有人说你用药猛。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林念苏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
“爸,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林杰说,“该查房查房,该手术手术,该写论文写论文。闲话就像风,吹一阵就过去了。但你的技术、你的病例、你的论文,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李老师那边……”
“他找你聊,你就去。”林杰说,“听听他说什么。但记住,原则问题不让步,技术问题不妥协,人情往来不深交。”
挂了电话,林念苏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回到办公室,几个医生正在讨论一个病例,看见他进来,声音小了点。
“林医生,正好。”一个主治医师招手,“这个病人你帮忙看看。”
林念苏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CT图像,肝右叶一个大占位,边界不清,增强不均匀。
“什么情况?”
“58岁男性,乙肝病史二十年,最近右上腹痛,查体发现肝大。”主治医师说,“CT考虑肝癌,但肿瘤标志物都不高。我们在讨论要不要做穿刺活检。”
林念苏仔细看图像:“病灶在肝右叶前段,靠近膈顶。穿刺风险大,容易气胸。”
“那你的意见呢?”
“可以做超声造影。”林念苏说,“如果是肝癌,超声造影的典型表现是快进快出。如果表现不典型,再考虑穿刺。”
“超声造影咱们医院做得少啊。”
“可以做,设备有,就是费点事。”林念苏顿了顿,“如果确定是肝癌,病灶位置这么高,手术也不好做。可以考虑局部消融。”
几个医生互相看看。
王副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后面:“念苏说得对。这个病例,先做超声造影。如果是肝癌,评估肝功能后,可以考虑消融治疗。”
他看向林念苏:“这个病人,你跟进一下?”
“好。”
下班时间到了。林念苏换下白大褂,准备去食堂。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楼梯间里有人在说话:
“……所以说啊,人家那是有备而来。你以为他真愿意来咱们这省级医院?那是来镀金的。待个一两年,攒点基层经验,发几篇论文,再调回北京,直接就是副高起步。”
“不至于吧?我看他挺认真的,查房手术都挺负责。”
“负责是负责,但你想啊,他爸什么级别?他要真想在一线干,留在北京哪个医院不行?协和、301,哪儿不比咱们这儿强?来这儿,不就是因为基层经历好看吗?”
“你这么一说……”
“我告诉你,这种高干子弟,路子都规划好了。咱们这种普通医生,跟人家不是一个赛道的。”
声音越来越远。
林念苏站在电梯口,没动。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食堂里人很多。林念苏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抬头一看,是陈建国。
“主任。”
“嗯。”陈建国把餐盘放下,“听见了?”
“听见什么?”
“楼梯间那些话。”陈建国夹了块茄子,“你别告诉我你没听见。”
林念苏放下筷子:“听见了。”
“怎么想?”
“没怎么想。”林念苏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陈建国看了他几秒:“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说你对,是因为你确实管不了别人说什么。”陈建国扒了口饭,“说不对,是因为你不能假装没听见。医院就是个小社会,闲话传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你得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用实力说话的态度。”陈建国放下筷子,“下周三科里病例讨论会,你来主持。就讲杭州那个病例,讲细点,讲深点。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货。”
“这……”
“这什么这。”陈建国打断他,“你报告能在杭州讲,就能在科里讲。怎么,怕了?”
“不怕。”
“那就这么定了。”陈建国端起餐盘,“我让教学秘书安排。”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为民要是找你,你就说科里安排了病例讨论,你要准备。拖他几天。”
晚上,林念苏在宿舍里整理杭州的报告材料。
手机响了,是李为民。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李老师。”
“念苏啊,回医院了?”
“下午回来的。”
“杭州那边,收获很大吧?”李为民的声音带着笑意,“吴老后来还找我没,说你这个年轻人不错,让我多带带你。”
“谢谢李老师。”
“谢什么,应该的。”李为民顿了顿,“上次说想找你聊聊,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林念苏想起陈建国的话:“李老师,这周可能不行。科里安排我下周三主持病例讨论会,我得准备材料。”
“病例讨论会?”李为民声音顿了一下,“讲什么?”
“讲杭州那个病例。”
“哦……”李为民拉长了声音,“也好,在科里先讲一遍,让大家学习学习。那这样,等你讨论会结束,咱们再聊。不着急。”
挂了电话,林念苏看着手机,皱了皱眉。
李为民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的闲话果然越来越多了。
食堂里,电梯里,医生值班室里,总能听到一些议论:
“听说没?林念苏下周三要主持病例讨论会。”
“这么早就让他主持?咱们科一般不是主治医师以上才有资格吗?”
“人家能一样吗?陈主任亲自安排的。”
“陈主任为什么这么照顾他?是不是因为……”
“嘘,小声点。”
“怕什么,敢做还怕人说?”
手术室里,林念苏当二助,配合王副主任做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
手术很顺利。下台后洗手,王副主任突然说:“念苏,下周三病例讨论会,好好准备。”
“我会的。”
“别紧张。”王副主任挤了点洗手液,“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当医生的,说到底还是看技术。技术好,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这话说得挺诚恳。
林念苏点头:“谢谢王主任。”
“不过……”王副主任冲掉手上的泡沫,“你那个病例,确实罕见。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也没碰上几例。你能碰上,还能做下来,运气确实不错。”
又是运气。
林念苏没说话,低头洗手。
周三上午,医生办公室改成了临时会场。
科里三十多个医生都来了,陈建国坐在第一排,王副主任坐在旁边。李为民也来了,坐在角落里。
林念苏站在前面,打开PPT。
“各位老师,今天我要分享的病例,是一个胆囊癌侵犯肝门部的患者……”
他讲得很细,比在杭州讲得还细。因为面对的都是本院同事,很多细节可以展开讲,术前怎么评估,术中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术后怎么管理的。
讲到手术视频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大家看这里,这是肝门部的解剖。肿瘤沿着Glisson鞘内的淋巴管蔓延,但没有侵犯血管。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讲解的声音。
视频放到关键步骤时,有几个年轻医生小声讨论:
“这解剖层次,真清楚。”
“出血控制得也好,术野一直很干净。”
“手上功夫确实可以。”
讲了一个小时,进入提问环节。
一个住院医举手:“林医生,这个病人术后为什么没有做辅助化疗?”
“因为患者肝储备功能差,Child-Pugh评分B级。”林念苏调出化验单,“而且胆囊癌对化疗不敏感,目前没有标准辅助化疗方案。我们更注重定期随访。”
另一个主治医师问:“如果这个病人复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局部复发,可以考虑再次手术或局部消融。如果远处转移,就要考虑系统治疗了。”
提问环节进行了二十分钟。
问题都很专业,没有人问刁钻的问题。
结束时,陈建国站起来总结:“这个病例,确实很典型。念苏讲得也很清楚。咱们科年轻医生,要多学学这种严谨的态度,从术前评估到手术规划,从术中操作到术后管理,每个环节都要扣细。”
他看向众人:“还有没有问题?”
没人举手。
“那好,散会。”
医生们陆续离开。李为民走过来,拍拍林念苏肩膀:“讲得不错。”
“谢谢李老师。”
“不过……”李为民压低声音,“有些细节,可以讲得更精彩一点。比如术中遇到的困难,可以多说点;比如你的关键决策,可以突出点。这样听起来,更有‘故事性’。”
林念苏愣了一下:“我觉得……病例讨论,还是实事求是比较好。”
“实事求是当然好。”李为民笑了,“但也要讲究方法。好了,你忙吧,咱们改天再聊。”
他走了。
陈建国走过来,看着李为民的背影,哼了一声:“老狐狸。”
“主任?”
“他刚才那话,你听明白了吗?”陈建国转回头,“让你把病例讲得更精彩,意思是让你多突出个人作用。这样传出去,就成了林念苏靠个人技术解决了难题。再传几轮,就成了林念苏技术超群,连老专家都比不上。”
林念苏皱眉:“这对李老师有什么好处?”
“好处?”陈建国笑了,“你技术越超群,就越显得他教导有方啊。到时候他出去说,你是他带出来的学生,谁不信?”
“……”
“别想了。”陈建国摆摆手,“你做得对,实事求是。医生这个职业,最怕的就是夸大其词。今天夸大一点,明天夸大两点,迟早出事。”
下午,林念苏去病房看那个超声造影的病人。
结果已经出来了,典型的肝癌表现。他和家属谈了话,建议做局部消融治疗。
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得很朴素,说话带着口音:“医生,消融贵不贵?”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付大概一万多。”
“一万多……”男人搓着手,“能……能治好吗?”
“早期肝癌,消融治疗效果不错。”林念苏说,“但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不复发。术后要定期复查。”
“那……那做吧。”男人咬牙,“我就这么一个爹,砸锅卖铁也得治。”
林念苏开了医嘱,走出病房。
走廊里,碰见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擦肩而过时,他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
“看见没,刚才那个病人的儿子,穿得那么破。林医生还挺有耐心,讲了半天。”
“装样子呗。高干子弟,最会这一套了,对穷人客气,显得自己亲民。”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你想想,他要不是林杰的儿子,能对穷人这么客气?早不耐烦了。”
声音渐渐远去。
林念苏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震了,是父亲发来的信息:“病例讨论会怎么样?”
林念苏打字:“还行。”
发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爸,当您的儿子,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做得好,有人说你靠关系;做得不好,有人说你不行。这就是你要面对的。记住,医生的战场在手术台,不在别人的嘴里。”
林念苏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