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抢救室里,监护仪的报警声和家属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林念苏快步走进去,急诊科值班医生张强正满头大汗地给病人做胸外按压。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身是血,意识已经没了。
“什么情况?”林念苏问。
“车祸伤,送来时还能说话,突然就室颤了。”张强喘着气,“刚才血压80/50,现在量不到了。床旁B超看见腹腔大量积液,估计是肝破裂。”
“输血了吗?”
“输了,但出得比进得快。”张强停下按压,看了眼监护仪,还是室颤,“除颤三次了,没用。”
林念苏快速检查病人。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腹部膨隆,像扣了个锅。
“家属呢?”
“外面,有个男的一直在闹,说是记者,要咱们给说法。”张强压低声音,“林医生,这病人……怕是悬了。”
抢救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保安拦都拦不住。
“你们怎么回事!人送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声音很大,“是不是你们抢救不及时!”
张强连忙解释:“家属您冷静,我们一直在抢救……”
“抢救?抢救什么了!我哥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男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我告诉你们,我是《江东晚报》的记者,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我让你们医院上头条!”
林念苏转过身,看着那个记者:“把摄像机关了。”
“凭什么关!我有权监督……”
“你哥现在需要抢救,你在这儿影响抢救,出了事你负责?”林念苏严肃的说道,“要录像出去录,别在这儿妨碍医生。”
男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保安拉出去了。
抢救室门关上。
林念苏对张强说:“开腹探查,现在。”
“开腹?可病人心跳都没了……”
“肝破裂大出血,不把血止住,再怎么复苏都没用。”林念苏已经戴上手套,“准备手术包,叫麻醉科紧急插管。通知血库,再要十个单位红细胞,十个单位血浆。”
十分钟后,抢救室变成了临时手术室。
林念苏划开腹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虽然吸引器吸着,但吸不过来。
“肝右叶粉碎性破裂。”他快速探查,“门静脉右支也破了。张医生,帮我压住肝门。”
张强用纱布垫压住肝门,出血稍微缓了点。
“血止不住啊林医生。”麻醉医生看着监护仪,“血压测不出,心跳停了十二分钟了。”
“继续复苏。”林念苏手没停,“给我血管钳。”
他找到了门静脉右支的破口,钳夹,结扎。然后处理肝实质,右叶碎得太厉害,只能做右半肝切除。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病人送去了ICU,靠呼吸机和升压药维持着。能不能活,不知道。
林念苏走出抢救室,浑身是血。
那个记者还在外面,看见他出来,立刻冲上来:“我哥怎么样了!”
“送ICU了。”
“能活吗?”
“不知道。”林念苏脱下手套,“肝右叶粉碎性破裂,门静脉破了,失血性休克。我们做了右半肝切除,止住了血。但心跳停了十五分钟,脑损伤的可能性很大。”
男人眼睛红了:“那……那以后……”
“先保命。”林念苏说,“其他的,等命保住了再说。”
他往医生值班室走,男人跟上来:“医生,刚才……对不起。我太急了。”
林念苏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哥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腹腔内出血超过两千毫升,血压掉到80/50,那是临终前的代偿期。不是我们抢救不及时,是大出血太快。”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记者同志,”林念苏顿了顿,“你们监督医疗是好事,但别在抢救的时候添乱。你刚才那一闹,耽误了我们至少三分钟。三分钟,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他走了。
回到值班室,林念苏瘫坐在椅子上。
累的手还在抖。
小刘给他倒了杯水:“林医生,刚才……你真敢做啊。病人心跳都停了,你还敢开腹。”
“不开腹死路一条,开腹还有一线希望。”林念苏喝了口水,“肝破裂大出血,光靠按压复苏没用的。血得止住。”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人没救过来,家属闹起来……”
“那也得救。”林念苏放下杯子,“医生不能因为怕闹就不救人。”
正说着,陈建国来电话了。
“主任。”
“听说你刚在急诊开了台肝破裂?”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病人怎么样了?”
“送ICU了,情况不好。”
“家属呢?”
“有个弟弟,是记者。刚才闹了一阵,现在安静了。”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交班,把这个病例拿出来讨论。我让教学秘书安排。”
“主任,这病例……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外伤肝破裂。”
“就是因为普通,才要讨论。”陈建国说,“一个普通的肝破裂,为什么从入院到心跳停止,发展这么快?术前评估有没有问题?抢救流程有没有漏洞?你开腹的决定对不对?这些,都得说清楚。”
林念苏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病例讨论,这是一次考试。
“好,我准备。”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医生办公室。
科里三十多个医生都到了,连李为民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气氛有点凝重。
陈建国坐在主位,敲了敲桌子:“开始吧。念苏,你先说。”
林念苏站起来,打开电脑,投影上出现病人的CT图像。
“患者,男性,42岁,车祸伤。昨晚九点二十分由120送入急诊。入院时神志清楚,血压110/70,心率120。主诉腹痛、腹胀。急诊CT提示肝右叶破裂,腹腔积血。”
他调出CT片:“大家看这里,肝右叶有一个星状裂口,深度约5厘米,累及肝右静脉。腹腔积液量,估计在800到1000毫升。”
“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手术?”一个主治医师问。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我们考虑可以先保守观察。”林念苏说,“而且当时血库备血不足,只有四个单位红细胞。”
“然后呢?”
“然后病人突然出现室颤,血压骤降。”林念苏调出监护记录,“从血压110/70到测不出,只用了八分钟。我们立即开始复苏,但效果不好。床旁B超发现腹腔积液明显增多,估计出血量超过两千毫升。”
“所以你们决定开腹?”
“对。当时心跳已经停了,但我们判断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心脏骤停。如果不止血,复苏无效。”
王副主任举手:“念苏,我有个问题,病人从入院到心跳停止,只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里,你们除了做CT、抽血、输血,还做了什么?”
“做了重点腹部超声评估,监测了生命体征变化。”林念苏顿了顿,“但确实,我们对出血速度的预判不足。病人肝破裂的位置靠近第二肝门,可能伤及了肝静脉主干。这种损伤,出血会非常快。”
“那你现在回头看,如果重新处理一次,你会怎么做?”王副主任问。
“第一时间联系血库大量备血,同时做好随时手术的准备。”林念苏说,“对于肝破裂的病人,即使生命体征平稳,也要高度警惕延迟性大出血。特别是靠近肝门的损伤。”
“你开腹的时候,病人心跳已经停了多久?”李为民突然开口。
“十二分钟。”
“心跳停十二分钟,你还做右半肝切除,有没有考虑过病人就算活了,也可能是植物人?”
“考虑了。”林念苏看向他,“但当时的选择是:不做手术,病人百分之百死亡;做手术,还有一丝希望。哪怕希望很小,也得试。”
“那如果手术失败了呢?”李为民继续问,“家属闹起来,说你们在死人身上动刀,你怎么解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念苏。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老师,如果因为怕家属闹就不救人,那我们还当什么医生?急诊抢救,很多时候就是在赌。赌赢了,救人一命;赌输了,至少我们尽力了。但如果连赌都不敢赌,那从一开始就输了。”
李为民没说话。
陈建国开口了:“我补充一点,昨晚血库值班的人已经查清楚了,当时库存确实紧张,但急诊科要血的时候,他们没有及时向上汇报调血。这是流程问题,医院会处理。”
他看向林念苏:“你开腹的决定,从医学角度看是正确的。心跳停了确实增加风险,但肝破裂大出血,止血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没问题。”
讨论会又进行了半个小时。其他医生也提了一些问题,林念苏都一一回答。
结束时,陈建国总结:“这个病例,暴露了我们急救流程中的几个问题:一是血库应急机制不完善;二是对肝破裂出血速度的预判需要加强;三是多科室协作还有提升空间。医务科已经介入调查,相关责任人会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至于念苏昨晚的表现,我个人认为,果断,专业,有担当。在那种情况下能稳住,能做出正确决策,不容易。”
散会后,林念苏收拾东西准备走。王副主任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讲得不错。”
“谢谢王主任。”
“昨晚压力很大吧?”
“有点。”
“正常。”王副主任笑了笑,“我第一次独立处理肝破裂大出血,手抖了一晚上。你比我们强。”
他走了。
李为民也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念苏,你刚才说得对,医生不能怕担风险就不救人。这一点,你比你父亲当年还果断。”
林念苏愣了一下:“是吗?”
“是的”李为民看着他,“二十多年前,你父亲也处理过一个类似的病例。也是肝破裂,也是大出血。家属当时闹得很凶,说医院抢救不力。你父亲顶住压力做了手术,病人活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家属后来还是告了医院,你父亲背了个处分。”
林念苏没说话。
“我告诉你这个,不是吓你。”李为民说,“是想让你知道,当医生就是这样,你救了人,不一定有好报;你尽力了,不一定被理解。但你父亲当年没后悔,我想你也不会后悔。”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那个记者,我认识。《江东晚报》的,叫刘建军。他要是再找你麻烦,跟我说,我帮你处理。”
看着李为民离开的背影,林念苏站在原地,有点困惑。
中午在食堂,小刘凑过来:“林医生,早上讨论会我听了。你真厉害,那么多问题都对答如流。”
“准备得充分而已。”
“不是准备的事。”小刘压低声音,“你是没看见,李教授提问的时候,那几个平时爱说闲话的,都竖着耳朵听。后来你答上来了,他们脸都绿了。”
林念苏笑笑,没说话。
“不过林医生,李教授最后那话什么意思?他说帮你处理记者……是示好吗?”
“不知道。”
“我觉得是。”小刘扒了口饭,“他可能看你是真有两下子,想拉拢你。毕竟你在科里站稳了,对他也有好处,你是他带出来的嘛。”
林念苏放下筷子:“我什么时候成他带出来的了?”
“医院里都这么传啊。”小刘说,“说你是李教授特意从北京要来的,说他手把手教你技术,说你在杭州的报告都是他指导的……”
“放屁。”林念苏难得说了句粗话。
小刘吓了一跳。
“我在杭州的报告,他一分钟都没指导过。”林念苏站起来,“我回来就去跟陈主任说清楚。”
“别别别!”小刘赶紧拉住他,“林医生,这种事你越解释越黑。医院这种地方,闲话传一阵就过去了。你专门去澄清,反而显得你心虚。”
林念苏重新坐下,深吸了口气。
“那我该怎么办?”
“用实力说话啊。”小刘说,“像今天早上这样,你有真本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时间长了,大家自然就知道真相了。”
下午,林念苏去ICU看那个肝破裂的病人。
病人还在昏迷,靠呼吸机维持着。
但生命体征稳住了,血压能维持住,尿量也有。
ICU的医生说:“脑电图做了,还有脑电活动。能不能醒,看造化了。”
走出ICU,林念苏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个记者刘建军。
“林医生。”刘建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我哥的情况……”
“稳住了,但还没醒。”
“谢谢。”刘建军搓着手,“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理解。”
“我后来问了其他医院的医生,他们说,像我哥那种情况,能救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刘建军顿了顿,“林医生,我想写篇报道,关于急诊抢救的,能采访你吗?”
林念苏看着他:“你想写什么?”
“就写真实的急诊,写医生的不容易。”刘建军说,“我以前总觉得医院黑,医生冷漠。但昨天我看到你们抢救我哥的样子……四个医生,轮流按压,浑身是汗。你开腹的时候,手稳得不行。我才知道,医生不是神,也会累,也会怕,但该上的时候还得上。”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报道可以写,但别写我。写急诊科团队,写所有参与抢救的人。”
“为什么?”
“因为抢救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林念苏说,“麻醉医生、护士、血库、ICU……少了哪个环节都不行。要写就写整体,别突出个人。”
刘建军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晚上,林念苏在宿舍里写病程记录。
父亲打来电话。
“爸。”
“听说你今天早上病例讨论会,表现不错。”林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周院长又给您打电话了?”
“嗯。”林杰顿了顿,“他说,李为民在会上帮你说话了。”
林念苏愣了一下:“他……帮我说话?”
“他说你开腹的决定是正确的,说你有担当。”林杰说,“这话传出去,那些说闲话的人会消停不少。”
“他为什么要帮我?”
“两种可能。”林杰说,“第一,他真觉得你做得好,惜才。第二,他在做姿态,你看,我都帮林念苏说话了,他以后要是出息了,得记我的好。”
“您觉得是哪种?”
“都有。”林杰笑了,“李为民那个人,复杂得很。他可能真心欣赏你,也可能在算计你。但不管怎么样,你现在需要这种‘支持’。至少面上,他是在帮你。”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医院里的灯还亮着,急诊科的方向,红蓝灯闪烁。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医生的战场在手术台,不在别处。”
也许,他该把注意力放回该放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是科室群。王副主任发了条通知:“下周病例讨论会,主题是肝门部胆管癌的诊疗进展。主讲人:林念苏医生。”
“期待林医生的分享。”
“……”
林念苏看着屏幕,打字回复:“收到,我会认真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