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反复看着十年前的旧病历,手术记录那一页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术中发现肿瘤侵犯右肝动脉,行右肝动脉结扎、右半肝切除……术后第一天患者出现肝功能衰竭,转ICU……”
小刘凑过来,指着最后一行:“你看这儿,家属对治疗方案提出异议,要求转院。然后就自动出院了。病历里没写转去哪家医院,也没写后续。”
林念苏合上病历复印件:“这病历你从哪翻出来的?”
“档案室最里头那排铁柜,专门放陈年旧案的。”小刘压低声音,“我去找八年前的胆囊癌病例,不小心碰掉了这盒。捡的时候看了一眼,就……就发现主治医师是李教授。”
“这病历有什么问题?”
“你看手术时间。”小刘翻到第一页,“下午两点进手术室,晚上七点出来,五个小时。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五个小时做完?”
林念苏皱了皱眉。确实,肝门部胆管癌手术是肝胆外科最复杂的手术之一,通常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甚至更长。五个小时做完,要么是技术超群,要么……是做得不彻底。
“还有这儿。”小刘翻到术后记录,“术后第一天就肝衰了。一般来说,如果手术做得干净,肝储备功能足够,不至于这么快就肝衰。”
“你想说什么?”
“我……我就是觉得奇怪。”小刘有点犹豫,“林医生,这事咱们还是别管了吧?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再说李教授现在……”
林念苏把复印件收进抽屉:“我知道了。这事别跟其他人说。”
“明白。”
小刘走了。
林念苏坐在桌前,看着抽屉。他知道小刘的意思,李为民现在是医院顾问,又是老专家,一份十年前的病历,说明不了什么。
但那份病历就像根刺,扎在心里。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父亲。
“爸。”
“在忙?”
“刚看完一个病例。”林念苏顿了顿,“爸,您当年在江东省医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张建国的病人?肝门部胆管癌,李为民做的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无意中看到了病历。”
林杰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病历上怎么写的?”
“手术五个小时,术后第一天肝衰,家属要求转院。”林念苏说,“病历不全,没有随访记录。”
又一阵沉默。
“这个病人我有点印象。”林杰的声音很平静,“当时闹得挺大。家属认为手术有问题,要求医院给说法。李为民坚持说手术没问题,是肿瘤太晚期,预后本来就差。后来家属把病人转到上海去了,再后来……病人去世了。”
“家属没告?”
“告了,但医疗鉴定认为手术没有原则性错误。”林杰说,“这事最后不了了之。怎么,你觉得手术有问题?”
“只是觉得奇怪。”林念苏说,“肝门部胆管癌手术,五个小时做完,太快了。”
“快不一定有问题,慢不一定好。”林杰说道,“念苏,我提醒你一句,十年前的病例,现在翻出来查,意义不大。医疗技术、诊疗规范都在进步,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过去,不公平。”
“我明白。”
“但如果你真觉得有问题,可以私下研究,不要公开质疑。”林杰说,“李为民那个人,面子比天大。你当众揭他短,他会记你一辈子。”
挂了电话,林念苏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但他心里那根刺,还在。
同一时间,国办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教育部、市场监管总局、卫健委、公安部,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信访局”的牌子。
林杰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十几封举报信,还有厚厚一叠材料。
“都说说吧,什么情况。”
信访局的同志先开口:“林书记,最近三个月,我们接到关于感统训练机构的投诉举报,累计三百二十七件。主要反映的问题有几个:一是收费虚高,动辄几万元一个疗程;二是宣传夸大,承诺治愈感统失调、多动症、自闭症;三是训练不科学,有的甚至对孩子造成伤害。”
他推过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各种训练机构,有的让孩子在平衡木上走,有的让孩子钻隧道,有的让孩子坐在旋转椅上转圈。
墙上挂着标语:“科学训练,开发潜能”“抓住黄金期,改变孩子一生”。
“这些机构,有资质吗?”林杰问。
“大部分没有。”市场监管总局的副局长翻开材料,“我们抽查了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地的五十家机构,只有十二家有教育培训资质,而且经营范围里写的是艺术培训、体育培训,没有感统训练这一项。剩下的三十八家,要么是咨询公司,要么是文化公司,有的甚至就是个体工商户。”
“怎么收费的?”
副局长思考了一下回复道:“按疗程收。一个疗程三个月,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收费从两万到八万不等。最夸张的一家,号称中美联合研发,一个疗程收费十二万八。”
林杰拿起一份合同复印件。
甲方是“北京启慧儿童潜能开发中心”,乙方是家长。
合同条款密密麻麻,但关键处都是模糊的,“提升感统能力”“改善注意力”“促进大脑发育”,没有具体指标,没有效果保证。
“家长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
教育部的一位司长苦笑:“焦虑。现在家长都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些机构就抓住了这种心理,先给孩子做个‘评估’,出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报告,说孩子有感统失调、前庭功能不足、触觉防御,然后告诉家长,不训练会影响学习、影响社交、影响一辈子。”
“评估标准是什么?”
“他们自己编的。”卫健委的同志接过话,“我们请儿童保健专家看了几份评估报告,里面用的术语都是生造的,什么神经整合指数、大脑平衡系数,医学上根本没有这些概念。评估工具就是几个平衡木、旋转椅,加一份问卷,问卷也是自己编的。”
林杰翻到一页,上面是一个七岁孩子的“评估结果”:“前庭功能评分65分(正常值85-100),触觉防御评分70分(正常值80-100),建议进行强化训练,每周三次,持续六个月。”
毯压迫……
“这些训练,有科学依据吗?”
“有一部分有。”卫健委的同志说,“比如平衡训练、协调性训练,对孩子的运动发育确实有好处。但把这些包装成治疗感统失调,就夸大其词了。而且他们用的有些方法,比如用硬毛刷刷孩子皮肤,用重力毯把孩子裹紧,如果不当操作,可能造成伤害。”
林杰放下材料,看向公安部的人:“有报案的吗?”
“有,但不多。”公安部的司长说,“大部分家长发现没效果,也就认栽了,觉得是自家孩子问题太严重。但最近有几起报案,孩子训练后出现心理问题,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强迫每天旋转二十分钟,后来一看到旋转椅就哭,晚上做噩梦。还有一个孩子,被触觉刷刷破了皮,感染了。”
“机构怎么处理的?”
“退钱了事。”司长摇头,“家长要求赔偿,机构就说训练需要坚持,个体差异大,最多退一半费用。家长要告,他们就拖,诉讼成本高,大部分家长耗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杰环视众人:“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批没有资质的机构,用伪科学的概念,制造家长焦虑,收取高额费用,可能还对孩子造成伤害。而我们的监管,是缺失的。”
没人说话。
“教育部。”林杰看向教育部长陈明,“教育培训机构的审批和监管,是你们的职责。为什么这么多没资质的机构能开起来?”
陈明苦笑:“林书记,现在注册个公司太容易了。他们以文化咨询、健康管理的名义注册,实际干的是培训。我们查的时候,他们说我们不是培训机构,是提供咨询服务的。工商那边又认为,只要不卖假货、不虚假宣传,就不归他们管。这就成了监管盲区。”
“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呢?”林杰转向那位副局长,“虚假宣传、价格欺诈,不是你们的管辖范围?”
“是,但取证难。”副局长解释,“这些机构很聪明,合同里不写保证效果,宣传单上用小字标注效果因人而异。家长投诉,他们就说我们没承诺一定能治好。而且……很多家长交钱连发票都不要,转账记录都说不清用途。”
林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前几天看的一份报告,中国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收入的比例,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其中,课外培训、潜能开发占了很大一部分。
家长们省吃俭用,给孩子报各种班,生怕孩子落后。
而这些机构,就利用这种焦虑,大肆敛财。
“卫健委。”林杰睁开眼睛,“‘感统失调’这个概念,医学上到底存不存在?”
“存在,但被滥用了。”卫健委的同志说,“感统失调全称是感觉统合失调,是一种神经系统发育障碍,发病率很低,需要专业诊断。但现在这些机构,把正常孩子的调皮、好动、注意力不集中,都扣上感统失调的帽子。我们保守估计,被误诊的孩子,可能占他们客户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也就是说,大部分孩子根本不需要训练。”
“对,他们需要的可能是更多的户外活动,更多的自由游戏,更多的父母陪伴。而不是关在小房间里,做那些枯燥的、甚至有害的‘训练’。”
林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样,我说几点意见。”
所有人都拿起笔。
“第一,由市场监管总局牵头,教育部、卫健委、公安部配合,立即开展感统训练机构专项整治。重点查几个方面:一是资质,没教育培训资质的,一律关停;二是宣传,夸大疗效、虚假宣传的,顶格处罚;三是收费,价格欺诈的,责令退款并罚款。”
“第二,卫健委组织专家,尽快出台《儿童感觉统合障碍诊疗指南》,明确诊断标准、治疗原则。同时,通过权威媒体进行科普,告诉家长什么是真正的感统失调,什么不是。”
“第三,教育部要加强对校外培训机构的监管。特别是那些打着潜能开发、脑力训练旗号的,要严格审批,规范内容。”
“第四,”林杰顿了顿,“公安部要关注这类机构可能涉及的违法犯罪行为,比如非法行医、虐待儿童、诈骗等。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他看向信访局的同志:“你们把最近三个月的投诉举报,整理成典型案例,发给各相关部门。同时,通知各地信访部门,这类投诉要优先处理,及时反馈。”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
许长明跟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林书记,刚收到上海那边的报告,您上次批示要查的启智教育集团,又有新发现。”
“说。”
“这个集团不光在幼儿园配餐上造假,还涉足感统训练业务。”许长明把文件递过来,“他们在全国有三十多家儿童潜能开发中心,用的就是那套伪科学评估体系。收费比一般机构还高,一个疗程十万起。”
林杰翻开文件。
里面是启智潜能开发中心的宣传材料,豪华的装修,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各种昂贵的进口设备。
课程表上列着:“美国引进训练方案”“德国先进评估系统”“日本专业教具”。
“有资质吗?”
“没有。都是以教育咨询名义注册的。”许长明说,“更严重的是,他们跟一些幼儿园、小学合作,以入园评估、入学筛查的名义,给孩子们做测试,然后向家长推荐他们的训练课程。有的幼儿园甚至把这项服务作为招生噱头。”
林杰把文件扔在桌上:“查。查这个集团的股东背景,查他们的保护伞,查他们跟教育系统的利益勾连。”
“明白。”
许长明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书记,还有件事……苏琳教授那边,昨天提交了一份关于家长教育焦虑的研究报告。她建议,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能光打击机构,还要疏导家长情绪。”
林杰点点头:“报告发我看看。”
下午,林杰在办公室看苏琳的报告。
报告很扎实,有数据,有案例分析,有政策建议。
其中一个案例让林杰印象深刻,一个中产家庭,夫妻俩月收入加起来两万,却每月花八千给孩子报各种潜能开发班。孩子每天放学后要赶三个班,周末更是排满。结果,孩子反而出现厌学、焦虑、睡眠障碍。
报告最后写道:“当教育变成军备竞赛,当童年变成培训清单,受伤的不仅是孩子,还有整个家庭。治理乱象,需要监管的铁拳,也需要理性的回归。”
林杰合上报告,站在窗前。
窗外,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家长正在为孩子的“未来”焦虑?
有多少孩子正在不该承受的压力下挣扎?
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忙吗?”
“不忙,你说。”
“那个肝破裂的病人,今天醒了。”林念苏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能睁眼,能遵嘱活动。ICU的医生说,有希望。”
“好事。”
“嗯。”林念苏顿了顿,“爸,我还有个事……李老师今天找我,说想让我参与他主持的一个科研项目,关于肝门部胆管癌的。他说,这个项目申请了国家自然基金,经费充足,发了论文对我晋升有帮助。”
林杰没立刻回答。
“您觉得……我该参加吗?”
“你想参加吗?”
“从学术角度,这个课题确实有价值。”林念苏说,“但……”
“但你想起了那份病历?”林杰接过话。
“……对。”
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我教你一个原则。”林杰缓缓说,“在医院,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李为民这个人,技术是有的,学术能力也是有的。但他的心思,不在纯粹的技术和学术上。”
“您是说……”
“我是说,你可以跟他学技术,但不要跟他绑太紧。”林杰说,“尤其是科研项目,谁主导,谁署名,谁得利,这些都要搞清楚。别到最后,你出了力,成果成了别人的。”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杰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那叠关于“感统训练”的材料还摊开着,照片上孩子们茫然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沉。
他拿起红色电话:“接市场监管总局肖局长。”
电话很快接通。
“老肖,专项整治的行动方案,抓紧时间出。我要一周内看到第一批查处结果。”
“林书记,一周可能有点紧……”
“紧也得做。”林杰说,“家长们等不起,孩子们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