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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7章 重拳打击“伪科学”培训
    广州珠江医院ICU门外,挤满了人。

    男孩的父亲,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工装的男人,双眼通红地瘫坐在长椅上。

    妻子在旁边哭,几个亲戚围着她劝。

    走廊尽头,两个警察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满头是汗,不停擦额头。

    一位西装男说道:“我们已经垫付了十万医药费,真的,我们机构有诚意解决问题……”。

    “诚意?”工装男人突然站起来,声音嘶哑,“我儿子要是醒不过来,你们拿命赔吗!”

    几个亲戚赶紧拉住他。

    ICU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所有人都围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但还没醒。”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颅脑损伤,硬膜下血肿,我们做了急诊手术。现在就看后续脑水肿能不能控制住。”

    “会……会有后遗症吗?”

    “现在说不准。”医生顿了顿,“孩子还小,恢复能力强,但这么重的伤……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女人腿一软,瘫倒在地。

    走廊那头,西装男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惨白。

    “……老板,真不是我们的责任,是孩子自己没坐稳……”

    电话那头传来咆哮声,声音大到周围人都能听见:“我不管!现在媒体都堵在门口了!省厅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国务院都关注了!你赶紧给我摆平!摆不平,你就等着坐牢吧!”

    电话挂了。

    西装男握着手机,手在抖。

    一个记者举着话筒挤过来:“请问你是启慧儿童潜能开发中心的负责人吗?对这次事故你有什么解释?你们的旋转椅安全吗?教练有资质吗?”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

    “我……我们……”西装男语无伦次,“我们有安全措施,教练都有证的……这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工装男人冲过来,被警察拦住,“我儿子才五岁!你们让他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成年人也受不了!”

    “我们有科学依据的……”西装男还在辩解。

    “科学?我呸!”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收据,摔在地上,“这是你们收据!三个月训练,六万八!你们说能提高注意力,说能改善感统失调!现在呢?我儿子躺在这儿了!”

    记者们疯狂拍照。

    当晚七点,央视《新闻调查》节目播出了一条特稿——《“感统训练”乱象:是科学还是骗局?》。

    画面里,广州那个父亲痛哭的脸,ICU紧闭的门,满地散落的收据,还有启慧儿童潜能开发中心豪华的门面,形成刺眼的对比。

    主持人声音沉重:“一个五岁的孩子,一次收费六万八的科学训练,一场可能改变一生的意外。这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产业?又暴露了哪些监管漏洞?”

    节目播出十分钟后,林杰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广东省委书记。

    “林书记,广州那个事,我们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涉事机构负责人已经控制,相关责任人正在追查。”

    “孩子情况怎么样?”林杰问。

    “还在ICU,没醒。医院组织了最好的专家会诊。”

    “家长情绪呢?”

    “很激动,但还算克制。我们安排了专人安抚,也承诺会依法处理。”省委书记顿了顿,“不过林书记,这事……有点复杂。”

    “怎么说?”

    “涉事机构的老板叫黄志强,是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副处长黄文涛的亲弟弟。”省委书记低声说,“黄文涛这个人,在省厅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很广。我们调查组一成立,就有好几个电话打过来,说要依法依规,不要搞扩大化。”

    林杰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省委书记语气坚决,“但可能……阻力会比较大。”

    “有阻力就突破阻力。”林杰说,“明天上午,市场监管总局、教育部、卫健委、公安部联合召开专项整治视频会议。你让广东省的相关同志准时参加。”

    “好。”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四部门联合视频会。各省分管副省长、教育、市场监管、卫健、公安厅局一把手参加。”

    “是。”许长明记下,“会议主题?”

    “严厉打击伪科学培训乱象,规范校外培训市场。”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院第三视频会议室。

    大屏幕上分割出三十多个画面,每个省的分会场都坐满了人。

    主会场这边,市场监管总局局长肖振国、教育部长陈明、卫健委主任刘建平、公安部副部长王志刚坐在前排。

    九点整,林杰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屏幕上播放着昨晚《新闻调查》的片段,孩子父亲痛哭的脸,ICU的门,六万八的收据。

    “都看到了吧?”林杰环视屏幕上的面孔说道,“一个五岁的孩子,现在躺在ICU里,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收了他六万八的机构,连基本的教练资质都没有,安全措施形同虚设。”

    会场鸦雀无声。

    “这还不是个案。”林杰调出一组数据,“根据市场监管总局的摸排,全国以‘感统训练’‘潜能开发’‘脑力训练’为名的机构,超过五千家。其中,有正规教育培训资质的不到百分之二十。大部分都是什么?是咨询公司,是文化公司,有的甚至就是个体育用品店改的。”

    他顿了顿:“这些机构,收费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他们用什么吸引家长?用伪科学的概念,用夸大的宣传,用制造焦虑的话术。不训练孩子就输在起跑线上,感统失调会影响一生,抓住黄金期改变命运,这些话,在座的各位,可能都听过。”

    教育部长陈明补充:“更严重的是,一些机构跟幼儿园、小学勾结,以入园评估、入学筛查为名,给孩子们做所谓的‘测试’,然后向家长推荐课程。有的幼儿园甚至把这项服务作为招生噱头。”

    “卫健委这边,”刘建平接过话,“我们组织专家评估了这些机构的‘训练方案’。结论是:大部分缺乏科学依据,有的甚至可能对孩子造成伤害。比如强制旋转、强制平衡训练,不当操作可能导致前庭功能损伤;比如用硬毛刷刷皮肤,可能造成皮肤破损感染。”

    林杰看向公安部副部长王志刚:“公安这边呢?”

    “我们已经接到多起报案。”王志刚翻开材料,“除了广州这起事故,还有北京一个孩子训练后出现心理障碍,上海一个孩子被‘重力毯’压迫导致呼吸困难。但这些案件,大部分都以‘民事纠纷’处理了,机构退钱了事。”

    “为什么?”林杰问。

    “取证难,定性难。”王志刚苦笑,“这些机构很聪明,合同里不写保证效果,宣传单上用小字标注效果因人而异。真要按诈骗罪立案,证据链很难形成。”

    林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各位,”他开口,“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讨论难不难的。是来解决问题的。孩子躺在ICU里,家长哭干了眼泪,社会公众在看着我们。如果我们还在这里说难,那老百姓要我们干什么?”

    他提高声音:“从今天起,四部门联合开展专项整治行动,为期三个月。我提几点要求”

    所有人都拿起笔。

    “第一,市场监管总局牵头,对全国所有‘感统训练’‘潜能开发’机构,进行拉网式排查。没资质的,一律关停;虚假宣传的,顶格处罚;价格欺诈的,责令退款并罚款。典型案例,全国曝光。”

    “第二,教育部负责清理教育系统内部与这些机构的利益勾连。凡是有幼儿园、小学与这类机构合作的,校长、园长一律追责。教育厅局工作人员亲属经营这类机构的,本人调离岗位,接受调查。”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广东分会场。

    “第三,卫健委要尽快出台《儿童感觉统合障碍诊疗指南》,并通过权威媒体广泛宣传。告诉家长,什么是真正的感统失调,什么不是。哪些孩子需要专业治疗,哪些孩子只是正常的调皮好动。”

    “第四,公安部要对这类机构可能涉及的违法犯罪行为,非法行医、虐待儿童、诈骗等,加大侦查力度。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林杰顿了顿:“最后,我强调一点,这次整治,不是一阵风。要建立长效机制,完善法律法规,堵住监管漏洞。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关停多少机构,处罚多少责任人,退赔多少费用,出台多少规范。”

    他看向屏幕:“各省有什么困难,现在可以提。”

    沉默了几秒,一个省的分会场举手:“林书记,我们省这类机构很多,有些还是招商引资引进的。如果一刀切关停,可能会影响营商环境……”

    “影响营商环境?”林杰打断他,“那孩子躺在ICU里,影响不影响一个家庭的人生环境?一个机构收家长几万十几万,却连孩子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这种‘商’,不要也罢!”

    那人不敢说话了。

    另一个省问:“林书记,有些机构确实有正规资质,训练内容也还算科学。这部分怎么处理?”

    “有资质的,规范内容;没资质的,坚决取缔。”林杰说,“卫健委的专家团队会制定评估标准。合格的,继续经营,但必须明码标价、如实宣传;不合格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合格的,关停。”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许长明跟进来:“林书记,广东那边刚报来的消息,黄文涛,就是那个副处长,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他弟弟黄志强名下的三家启慧机构,全部查封。初步查实,黄文涛利用职务便利,为弟弟的机构介绍客户、逃避监管,还收受了三十多万的好处费。”

    “动作挺快。”

    “广东省委这次下了决心。”许长明说,“省委书记亲自督办,纪委、公安、教育、市场监管联合办案。估计这几天,还会有更多人被牵出来。”

    正说着,林杰的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忙吗?”

    “刚开完会。你说。”

    “那个肝破裂的病人,今天转到普通病房了。”林念苏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虽然还要康复,但命保住了。家属今天来送锦旗,非要塞红包,我退回去了。”

    “做得对。”林杰顿了顿,“李为民那个科研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拒绝了。”林念苏说,“我跟李老师说,我现在临床任务重,没精力搞科研。他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嗯。”

    “爸,还有件事……”林念苏犹豫了一下,“我查了那个张建国的后续。他当年转去上海东方肝胆医院,又做了一次手术,但三个月后还是去世了。他儿子后来写了一封长信,寄给省卫健委,说李为民手术做得不彻底,导致肿瘤残留,才需要二次手术。但那封信……石沉大海了。”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主要是质疑手术时间太短,怀疑李为民为了赶时间,没有彻底清扫淋巴结。还有术后管理的问题,病人出现肝衰,李为民坚持说是肿瘤晚期导致的,不是手术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林念苏说,“从医学角度,肝门部胆管癌手术,确实有可能做得很快,如果解剖清晰,技术熟练。但术后这么快肝衰……不太正常。”

    “你想继续查?”

    “想,但……”林念苏顿了顿,“陈主任提醒我,别碰。说这事水太深,牵扯的人太多。”

    林杰笑了:“陈建国说得对,但也说得不对。”

    “什么意思?”

    “说得对,是因为这事确实水很深。说得不对,是因为你既然看见了,就不可能装作没看见。”林杰缓缓说,“但查,要有方法。不要公开质疑,不要打草惊蛇。从学术角度研究这个病例,收集资料,请教专家。等证据足够扎实了,再决定怎么做。”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医生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看见问题,想管,但力量不够。那时候他的老师告诉他:“医生能救一个人,但想改变一个系统,需要更大的平台,更大的力量。”

    现在,他有了这个平台。

    许长明轻轻敲门进来:“林书记,刚收到市场监管总局的初步统计,今天一天,全国共查处感统训练类机构两百三十七家,其中关停一百八十五家,责令整改五十二家。退赔家长费用初步统计,超过两千万元。”

    “还不够。”林杰转过身,“这才刚开始。通知肖局长,加大力度。特别是那些打着中美合作、德国技术旗号的高端机构,要重点查。查他们的资质,查他们的师资,查他们的宣传材料。一个都别放过。”

    “明白。”

    许长明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书记,还有件事……苏琳教授刚才来电话,说她团队做的关于家长教育焦虑的研究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她建议,专项整治的同时,要配套开展科普宣传,疏导家长情绪。”

    “我知道了。”林杰点点头,“你安排一下,下周我抽时间,跟她团队开个会。”

    夜深了。

    林杰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关于“感统训练”整治的简报。

    那些被关停的机构名单,那些退赔的金额,那些被处理的负责人……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知道,打击乱象容易,但改变观念难。

    家长们为什么愿意花几万十几万,把孩子送去那些机构?

    因为焦虑,因为怕孩子落后,因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孩子好的。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场更持久的正本清源。

    手机震动,是广东省委书记发来的信息:“林书记,广州那个孩子醒了。虽然还有后遗症,但能认人,能说话。医生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杰回复:“全力救治,后续康复费用,涉事机构必须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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