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电话响了,林杰接起电话。
“苏琳。”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但还算镇定:“许秘书跟你说过了?”
“刚说完。”林杰走到窗前,“怎么回事?”
“盗用名义。”苏琳言简意赅,“上海那家睿思脑力开发中心,我们团队三年前和他们有过一次合作,他们出钱,我们帮忙做了一份关于儿童注意力的问卷调查,样本量五百。合作结束后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那他们宣传材料上怎么会写你是特约顾问?”
“我不知道。”苏琳回复道,“我刚让助理查了,他们用的合同是伪造的,公章也是假的。所谓合作研发课程根本不存在,我们团队从没参与过任何训练课程的设计。”
林杰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
“在学校。已经发了律师函,要求他们立即撤回虚假宣传,公开道歉。但……已经有家长找来了,说看了宣传材料才报的名,要求我们给说法。”
“家长什么态度?”
“很激动。有个妈妈交了四十八万,说是卖了老家房子凑的钱。现在孩子上了半年课,成绩没进步,反而厌学了。”苏琳顿了顿,“她说,如果不是看到我名字,她不会信。”
窗外,夜色深沉。
林杰握着手机,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上午开记者会,澄清事实,出示证据。”苏琳说,“同时已经报警,控告他们伪造公章、虚假宣传。但问题在于,周伟是实际控制人这事,我们之前完全不知情。”
林杰问:“周伟什么时候出狱的?”
“半年前。他母亲名下的公司是三个月前入股睿思的。”苏琳低声说,“我怀疑这不是巧合。周伟知道我是你妻子,也知道我的研究领域。他故意选了我的名义来盗用。”
“目的是什么?”
“两种可能。”苏琳冷静分析,“第一,纯粹商业利用,借我的学术声誉敛财。第二,更深层,想通过这件事,把你拖下水。”
林杰笑了,笑声很冷:“李副部长刚进去,他女婿就敢这么玩。”
“现在怎么办?”苏琳问,“记者会我照开,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开。”林杰打断她,“不仅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请主流媒体,请法律专家,请儿童发展领域的权威。把事情说清楚,把证据摆明白。同时,向市场监管总局举报,要求严查‘睿思’的所有经营行为。”
他顿了顿:“至于周伟……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上海市委,明天上午的查处行动,我要看到睿思脑力开发中心被彻底查封。所有账目、合同、宣传材料,全部扣押。负责人控制起来。”
“周伟那边……”
“他母亲的公司入股‘睿思’的资金来源,查清楚。”林杰说,“周伟出狱才半年,哪来的钱?是不是还有人在背后支持他?”
许长明点头:“我马上联系上海经侦。”
第二天上午十点,北京师范大学礼堂。
二十多家媒体的镜头对准主席台。
苏琳穿了身深色西装,面前摆着一沓材料。
她旁边坐着律师、团队的研究员,还有两位特地请来的儿童发展心理学专家,北大六院的王教授,华东师范大学的陈教授。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请大家来,是要澄清一个事实。”苏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上海睿思脑力开发中心在其宣传材料中,谎称我与我的团队是其特约顾问、课程研发合作伙伴。这是完全的虚假陈述。”
她示意助理播放PPT。屏幕上出现三份文件:
第一份,三年前的真实合作合同,仅限于问卷调查,费用五万元,合同期一个月。
第二份,“睿思”伪造的合同,将合作范围扩大为“课程研发”,将费用改为“两百万元”,并伪造了苏琳的签名和团队公章。
第三份,银行流水显示睿思从未向苏琳团队支付过所谓两百万元费用。
“这些证据我们已经提交公安机关。”苏琳继续说,“‘睿思’的行为已经涉嫌伪造公章、虚假宣传、商业欺诈。我们已经正式报案。”
台下记者纷纷拍照。
一个记者举手:“苏教授,有家长反映,他们是看到您的名字才信任这家机构的。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我很痛心。”苏琳看着镜头,“作为一名研究者,我的名字被不法分子利用,欺骗了家长,伤害了孩子。我在此正式向受影响的家长道歉。同时我要强调,我和我的团队,从未认可、从未参与任何以脑力开发、感统训练为名的商业化课程。我们所有的研究成果,都通过学术期刊公开发表,供全社会免费参考。”
另一个记者问:“苏教授,现在很多家长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些机构的真伪。您有什么建议?”
苏琳看向身边的两位专家:“这个问题,请王教授和陈教授来回答更合适。”
王教授接过话筒:“我是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王建国,专攻儿童心理发展。我想告诉所有家长一句话,孩子最好的感统训练,不是花几万块钱在训练室里转圈,而是父母陪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在沙坑里挖沙、在阳光下奔跑。”
台下安静下来。
“感统失调是一个严格的医学诊断,发病率很低。”王教授调出另一份PPT,“真正需要专业干预的孩子,不到百分之一。大部分孩子所谓的‘注意力不集中’‘好动’‘协调性差’,只是成长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多给他们一点自由玩耍的空间,比什么训练都有效。”
陈教授补充:“我是华东师范大学的陈明华。我们团队跟踪研究了五百个孩子,从三岁到八岁。发现一个规律,那些每天有至少两小时自由玩耍时间的孩子,无论是注意力、情绪调节能力,还是社交能力,都显着优于那些被各种培训班填满时间的孩子。”
“自由玩耍,具体指什么?”记者问。
“就是让孩子自己决定玩什么、怎么玩。”陈教授说,“在安全的前提下,不要干涉,不要指导。让他们爬树、玩泥巴、搭积木、过家家。这些看似简单的游戏,其实是孩子发展认知、情绪、社交能力的最好途径。”
苏琳重新接过话筒说:“我和我的团队正在编写一本《科学育儿指南》,会免费发放给社区、幼儿园。里面没有任何商业推荐,只有基于证据的科学建议。我们的核心观点就是,放下焦虑,相信孩子,陪伴是最好的教育。”
记者会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苏琳刚走下台,林杰就打来了电话。
“记者会我看了直播。讲得很好。”
“家长们的情绪……能安抚住吗?”
“上海那边刚传来消息,‘睿思’已经被查封了。”林杰说,“现场查获了大量伪造文件。负责人交代,是周伟主动找上门,说能搞到权威专家背书。他们付了周伟三十万中介费。”
苏琳深吸一口气:“周伟人呢?”
“跑了。”林杰顿了顿,“但跑不远。公安已经发通缉令了。更关键的是,查睿思账目时,发现他们还有另一个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资金流向正在追查。”
“你的意思是……”
“周伟背后还有人。”林杰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冲着我来的。”
挂了电话,苏琳坐在休息室里,有些疲惫。
助理推门进来:“苏教授,刚接到通知,教育部想请您和王教授、陈教授一起,做一套公益科普短片,主题就是‘科学育儿,拒绝焦虑’。准备在央视和各大网络平台播放。”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他们说,林书记亲自批示的,要尽快把正确的声音传出去。”
苏琳点点头:“接。所有费用我们团队自己承担,不要任何报酬。”
同一天下午,院第三会议室。
林杰正在听市场监管总局的专项整治进展汇报。
肖振国局长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截至今天中午十二点,全国共查处各类感统训练、脑力开发机构一千二百三十七家。其中关停九百八十五家,责令整改二百五十二家。退赔家长费用累计八千六百余万元。移送公安机关涉嫌犯罪案件八十七起。”
“主要问题集中在哪些方面?”林杰问。
“一是无证经营,占百分之六十八;二是虚假宣传,几乎百分之百;三是价格欺诈,收费普遍虚高三到五倍;四是安全隐患,大部分机构消防、卫生都不达标。”肖振国顿了顿,“还有一个新发现,有三十多家高端机构,背后都有教育系统工作人员的亲属持股。”
林杰看向教育部长陈明:“你们清理得怎么样?”
“已经处理了二十一人。”陈明翻开名单,“其中处级干部七人,科级十四人。有两人涉嫌职务犯罪,已移送纪委监委。”
“家长情绪呢?”
“大部分理解支持。”陈明说,“特别是苏教授上午的记者会后,很多家长打电话到教育部,说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也有一些家长……还是焦虑。”
“焦虑什么?”
“焦虑孩子落后。”陈明苦笑,“有家长问:不送培训班,那该送孩子去哪?自己上班忙,没时间陪,孩子放学后干什么?”
林杰沉默了几秒:“这不是打击几家机构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转向卫健委主任刘建平:“你们那本《儿童感觉统合障碍诊疗指南》,什么时候能出来?”
“初稿已经完成了,正在组织专家评审。”刘建平说,“预计下周可以发布。我们准备配套做一个全国儿科医生、儿保医生的培训,确保基层医生能正确识别、规范转诊。”
“教育部这边,”林杰看向陈明,“要推动学校课后服务全覆盖。不能让孩子放学后没地方去,只能去培训班。特别是小学,要开展丰富的文体活动、兴趣小组,把放学后的时间利用起来。”
“经费和师资……”
“中央财政会给予支持。”林杰说,“但不能完全靠钱堆。可以动员退休教师、有特长的家长、大学生志愿者参与。关键是理念要转变,课后服务不是第二课堂,不是补课,是给孩子提供玩耍、交往、发展兴趣的空间。”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许长明跟进来。
“林书记,上海那边最新消息,周伟在江苏南通被抓到了。他正准备偷渡去韩国。”
“审了吗?”
“正在审。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承认伪造合同、虚假宣传,不承认背后有人指使。”许长明顿了顿,“不过我们查了他母亲公司的资金流水,发现过去半年,有三千多万元从境外汇入,又分散转到国内十几家‘脑力开发’机构。其中就包括‘睿思’。”
林杰抬起头:“境外汇款方是谁?”
“注册在维京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许长明低声说,“但汇款路径显示,资金最初来源于香港的一家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李。”
“李什么?”
“李兆华。”
林杰眼神一凝:“李为民的儿子?”
“对。李兆华,四十二岁,目前在香港经营一家投资公司。我们查了,他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投资内地教育、医疗项目。”许长明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更巧的是,李兆华的公司,三年前投资过启智教育集团,就是之前幼儿园假证案那个集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起。
林杰看着那份材料,许久才开口:“李为民知道吗?”
“不清楚。李兆华常年住香港,很少回内地。李为民出狱后,他们父子联系也不多。”许长明说,“但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李兆华的公司资金实力很强,投资了很多敏感领域。除了教育,还有医药、医疗器械,甚至……涉及一些生物科技。”
“生物科技?”
“具体还不清楚,正在查。”许长明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周伟背后的人,能量不小。他们选苏教授下手,可能不是偶然。”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的每个窗口里,都可能有一个焦虑的家长,一个疲惫的孩子。
“继续查。”他没有回头,“查李兆华,查他的公司,查他所有的投资。但要低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许长明走到门口,又停住:“林书记,还有件事……念苏医生那边,今天下午做了台手术,肝门部胆管癌。”
林杰转过身:“病人怎么样?”
“手术顺利,六个小时。陈建国主任主刀,念苏医生一助。”许长明说,“但手术中出了点小意外,病人突发心率失常,差点没下来台。后来抢救过来了,但念苏医生下台后……去了档案室。”
“去档案室干什么?”
“不知道。但值班的档案员说,他借走了十年前那批旧病历。”许长明看着林杰,“就是有李为民手术记录的那些。”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有些真相,得他自己发现。
晚上八点,央视《焦点访谈》播出了特别节目,《感统训练乱象背后:科学与伪科学的界限》。
节目里,苏琳的记者会片段,王教授、陈教授的科普,被查封的机构画面,还有家长们幡然醒悟的采访,交替出现。
主持人最后说:“当我们拆穿一个个骗局时,也许更应该思考,为什么这些骗局能有市场?家长的焦虑从何而来?孩子的童年,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节目结束时,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最好的感统训练,是父母的陪伴;最好的潜能开发,是自由地成长。”
林杰关掉电视。
手机亮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今天手术很成功。但我在旧病历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跟您聊聊。”
林杰回复:“明天我让许秘书安排车,你回家吃晚饭。”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打击乱象只是第一步。
正本清源,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