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朝阳区双井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候诊大厅里坐着二十多个病人,大多是老年人,有的咳嗽,有的捂着腰,有的在打瞌睡。
护士站在分诊台后,机械地喊着号:“36号,李淑芬,请到全科一诊室。”
全科一诊室里,五十二岁的社区医生张明远正给一个老太太听诊。
他鬓角花白,白大褂洗得有些发黄,听诊器是二十年前的老款。
看完一个病人,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一张处方。
“王大妈,还是老毛病,支气管炎。”张明远摘下听诊器,“给您开点药,回去多喝水,别着凉。”
“谢谢张大夫。”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还是您看得明白,上次去大医院,那年轻医生就盯着电脑看,都没怎么问我话。”
张明远笑笑,没接话。
等老太太走了,他看了眼手表,对门口喊:“下一位。”
门外,穿着普通夹克衫、戴着口罩的林杰收起手机,走进诊室。
“哪里不舒服?”张明远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上一个病人的病历。
“咳嗽,嗓子疼,三天了。”林杰在凳子上坐下。
“量体温了吗?”
“量了,37度2。”
张明远这才抬起头,看了林杰一眼:“张嘴,啊——”
林杰张开嘴。
“扁桃体有点红。”张明远拿压舌板看了看,“咳嗽有痰吗?”
“有点白痰。”
“行,先给你开点消炎药和止咳药。”张明远转过椅子,面对电脑,“对了,我们社区医院新上了AI辅诊系统,你要不要试试?免费的。”
林杰眼神一动:“什么系统?”
“说是能根据症状自动分析,给医生建议。”张明远指了指电脑屏幕角落的一个图标,“你要用我就点开。”
“好啊,试试。”
张明远移动鼠标,双击那个写着“智慧辅诊”的图标。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登录界面。
“还得登录。”张明远嘟囔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账号密码。他翻到第三页,找到用户名和密码,一个一个输进去。
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系统界面弹出来,蓝色背景,设计得很花哨。左上角有个“新建问诊”按钮。
张明远点了一下,弹出一个表格:“姓名?年龄?性别?”
林杰报了假信息:“李明,四十八岁,男。”
张明远一边打字一边说:“这系统麻烦得很,每次都要重新输。还不如我直接问诊快。”
他把基本信息输完,点下一步。
出现症状选择界面,屏幕上列出了几十个症状选项,从“发热”到“关节痛”,密密麻麻。
“咳嗽选哪个?”张明远眯着眼睛找,“呼吸系统……这里,咳嗽。嗓子疼呢?咽喉痛,这个。”
他点了两个选项,点下一步。又出现伴随症状选择。
“有痰吗?”
“有。”
“白痰还是黄痰?”
“白的。”
张明远在屏幕上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白痰”的选项。
这时,外面有病人敲门:“张大夫,我憋不住了,能快点吗?”
“马上马上!”张明远有点急,手忙脚乱地点下一步。
系统弹出检查建议:“建议查血常规、C反应蛋白、胸部X线。”
张明远皱起眉头:“一个普通感冒,查什么胸片?”他直接点“跳过”,系统又弹出用药建议,列了七八种药。
“这推荐的什么药……”张明远扫了一眼,“连抗生素都推荐了。现在要求严格控制抗生素使用,这系统不知道吗?”
他直接关了系统界面。
“算了,不用了,太麻烦。”张明远对林杰说,“我还是按常规看吧。您这就是普通上呼吸道感染,我给您开点中成药和止咳糖浆,回去多休息,多喝水。”
林杰问:“张大夫,这个AI系统,你们平时用吗?”
“用?”张明远苦笑,“刚开始新鲜,用了两天。后来发现,问诊一个病人,用它得多花五六分钟。我们社区医院,一个上午看四五十个病人,哪有那个时间?再说了,它推荐的治疗方案,有时候跟临床指南都对不上。”
“那为什么还要装?”
“上面要求的啊。”张明远压低声音,“说是要智慧医疗进社区,每个社区医院都要装。装了还得报使用数据,我们就在月底集中点几次,凑个数。”
林杰心里一沉。
“那系统好用吗?”
“好不好用另说,关键是没人教。”张明远指了指屏幕,“厂商来装的时候,就派了个年轻工程师,讲了半小时,全是技术术语。我们这些老医生,听得云里雾里。后来遇到问题,打电话问客服,客服让看说明书,说明书一百多页,谁有那个时间看?”
这时,又有人敲门。
“张大夫,快十点了,您还没看完啊?”
“来了来了!”张明远对林杰抱歉地笑笑,“您稍等,我开完处方就好。”
林杰站起身:“张大夫,您忙,我去拿药。”
走出诊室,他没有去药房,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医生,两个在写病历,一个在吃早饭。
看见陌生人进来,都抬起头。
“请问,你们中心的负责人在吗?”林杰问。
吃早饭的医生指了指楼上:“二楼,主任办公室。”
二楼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有点发福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对对对,我们中心AI系统使用率,上个月是87%,这个月争取达到90%……您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他看见林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您找谁?”
“您是中心主任?”
“我是副主任,姓王。主任今天去区卫健委开会了。您有什么事?”
林杰走进办公室,摘下口罩。
王副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林……林书记?您怎么……”
“路过,顺便看看。”林杰在沙发上坐下,“王主任,刚才听你汇报AI系统使用率87%,数据准确吗?”
王副主任额头冒汗:“这个……是信息科统计的。”
“怎么统计的?”
“就……就系统后台的数据。”
“那系统后台的数据,是医生真实使用的数据,还是……”林杰顿了顿,“还是月底集中点击凑数的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王副主任擦了擦汗:“林书记,我……我说实话。系统是我们装的,但医生们确实不太用。太麻烦,耽误时间,而且推荐方案有时候不靠谱。”
“那87%的使用率怎么来的?”
“信息科……每个月最后两天,组织医生集中登录,随便点几个病例,把数据刷上去。”王副主任声音越来越小,“不然……完不成考核任务。”
林杰沉默了几秒。
“你们中心,总共装了多少套AI系统?”
“三套。一套辅诊系统,一套慢性病管理系统,一套合理用药监测系统。”
“花了多少钱?”
“辅诊系统是区卫健委统一采购的,不知道具体价格。慢性病管理系统和合理用药系统是厂商免费投放的,但签了五年服务合同,每年维护费八万。”
“免费投放?”林杰眉头一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厂商有什么条件?”
“条件……”王副主任犹豫了一下,“要求我们把所有慢性病患者的详细数据,包括用药记录、检查结果、随访情况,都上传到他们的云平台。说是为了优化算法。”
林杰眼神一凝:“患者知情同意吗?”
“这个……签了知情同意书,但患者可能不太明白具体内容。”
“数据传到哪去了?”
“说是存在厂商的服务器,但具体在哪,我们也不清楚。”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排队取药的老人。
“王主任,你知道华康医疗的事吗?”
“听……听说了。”
“那你知道,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王副主任摇头。
“是数据。”林杰转过身,“非法收集患者数据,数据造假,数据出境。你们现在做的,跟华康有什么区别?把患者数据交给厂商,连存在哪都不知道,这是对患者不负责任,也是对国家不负责任。”
王副主任脸白了。
“林书记,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上面要求装系统,要考核使用率,可又不给培训,不给时间,医生们实在用不起来……”
“用不起来,就要弄虚作假?”林杰打断他,“用不起来,就要拿患者数据做交易?”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接市卫健委主任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
“李主任,我是林杰。”他对着话筒说,“我现在在双井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里的AI辅诊系统,医生根本不用,使用数据是刷出来的。慢性病患者数据,被要求上传到厂商云平台,患者知情同意形同虚设。你马上派人来调查,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报告。”
挂了电话,他对王副主任说:“你配合调查,把实际情况说清楚。记住,实事求是。再弄虚作假,你这个副主任就别干了。”
“是……是。”
林杰走出办公室,下到一楼。
候诊大厅里,张明远医生刚好看完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张大夫。”林杰走过去。
张明远抬头,看见林杰,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王副主任脸色不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您……您不是来看病的吧?”
“我是林杰。”林杰伸出手,“刚才谢谢您跟我说实话。”
张明远手有点抖,跟林杰握了握:“林书记,我……我不知道是您……”
“您不知道才好,知道了可能就不说实话了。”林杰笑了笑,“张大夫,我想再问您几个问题,方便吗?”
“方便,方便。”
两人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
王副主任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张大夫,您刚才说系统太麻烦。具体麻烦在哪?”
“太多了。”张明远掰着手指数,“第一,登录麻烦,每次都要输账号密码。第二,问诊流程死板,非要按它的步骤走。第三,症状选项太多,找起来费劲。第四,它推荐的检查和用药,经常不符合实际情况。第五,出报告慢,有时候卡顿。”
“那如果系统改进,您觉得怎么改才能用起来?”
张明远想了想:“首先,登录要简化,最好刷脸或者刷工卡。其次,问诊流程要灵活,能让医生自由输入。第三,症状选项要智能推荐,常用的放前面。第四,推荐方案要符合临床指南,不能乱来。第五,要快,不能耽误看病时间。”
他顿了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得有人教。我们这些老医生,电脑都不太熟,更别说用AI了。厂商不能光卖系统,得教会我们用。”
林杰认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张大夫,如果有一个操作简单、推荐准确、不耽误时间的AI系统,您愿意用吗?”
“那当然愿意。”张明远说,“谁不想多个帮手?但前提是,它得真是帮手,不是累赘。”
林杰点点头,站起身:“谢谢您,张大夫。您说的这些,对我们改进政策很有帮助。”
他走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沈明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后,沈明问:“领导,回办公室吗?”
“不回。”林杰说,“去市卫健委。另外,通知卫健委、工信部、科技部相关负责人,下午两点开会。议题:基层医疗机构AI系统应用现状及问题整改。”
下午两点,市卫健委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部委负责人,还有几家AI医疗企业的代表。气氛很凝重。
林杰最后一个走进来,坐下开口说。
“今天上午,我去了双井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看到的场景,让我很震惊。一套投资不菲的AI辅诊系统,成了摆设。医生不用,因为太难用。使用数据是刷出来的,因为要应付考核。患者数据被要求上传到厂商云平台,知情同意形同虚设。”
他环视一圈:“在座的各位,有制定政策的,有执行政策的,有提供产品的。我想问问,你们知道基层的真实情况吗?”
卫健委基层卫生处处长刘志刚先开口:“林书记,我们……我们确实接到过一些反映,说系统不太好用。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没想到?”林杰看着他,“刘处长,你们每年下基层调研几次?”
“大概……三四次。”
“调研的时候,是听汇报,还是看实际使用?”
“主要是听汇报,也看演示……”
“演示?”林杰冷笑,“我今天也看了演示,医生当着我的面,用五分钟才登录成功,找症状选项找了半天,最后嫌麻烦直接关了系统。这就是你们看到的‘演示’?”
刘志刚低下头。
林杰转向企业代表:“你们几家,都是做基层AI辅诊系统的。产品卖出去后,有没有跟踪使用情况?”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林书记,我是智慧医疗公司的副总经理。我们的产品在安装后,会提供一次培训……”
“一次培训够吗?”林杰打断他,“社区医生平均年龄五十岁,很多人连电脑都不熟。你们讲半小时技术术语,就算培训了?后续遇到问题,有持续的运维支持吗?”
“这个……我们有客服电话。”
“客服电话?”林杰调出手机录音,播放上午张明远医生的话:“……后来遇到问题,打电话问客服,客服让看说明书,说明书一百多页,谁有那个时间看?”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就是现状。”林杰关掉录音,“政策是好的,方向是对的,但执行出了大问题。基层医生用不起来,厂商只管卖不管教,主管部门只考核数据不关注实效。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浪费国家资金,是增加基层负担,是让一个好政策变成形式主义。”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拿起笔。
“第一,全面排查。卫健委牵头,一个月内,对全国基层医疗机构的AI系统使用情况进行摸底。不要看报表,要实地看。医生会不会用?愿不愿意用?用了有没有效果?”
“第二,整改规范。工信部、科技部配合,制定《基层医疗人工智能系统应用规范》。重点明确:系统必须简化操作,必须提供持续培训,必须保障数据安全,必须符合临床指南。”
“第三,调整考核。取消简单的使用率考核,改为有效使用率考核。什么叫有效使用?医生真用,用了真有效,患者真受益。要建立长效跟踪机制。”
他放下笔,看向企业代表。
“你们几家公司,愿意配合整改吗?”
智慧医疗公司的副总先表态:“林书记,我们愿意。我们回去就改进产品,简化操作,加强培训。”
其他几家也纷纷点头。
“好。”林杰说,“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会组织专家组,对改进后的产品进行评估。达标的,继续支持。不达标的,退出基层医疗市场。”
散会后,林杰把刘志刚单独留下来。
“刘处长,双井社区中心的数据上传问题,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刘志刚说,“初步发现,有三家厂商在合同中要求医院上传患者数据。其中一家,就是华康医疗的子公司。”
林杰眼神一凝。
“华康的手伸得够长的。”他顿了顿,“依法处理。该整改的整改,该处罚的处罚,该移交司法机关的移交。”
“明白。”
刘志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书记,还有个情况……基层医生反映,现在各种系统太多,光登录就要七八个账号。能不能统一一下?”
“这个问题提得好。”林杰点头,“你记下来,下次信息化建设专题会上讨论。我们要推动一账号通,让医生一个账号登录所有系统。”
刘志刚离开后,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手机震了,是苏琳发来的信息:“试点医院遇到阻力,三家医院的信息科都反映,厂商不愿意开放数据接口,说‘涉及商业机密’。怎么办?”
林杰回复:“依法办事。国家有数据安全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任何企业都必须遵守。不配合的,列入失信名单。”
刚发完,红色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办公厅主任老陈。
“林杰同志,首长看了你报上来的基层调研情况,很重视。首长说,这个问题很典型,上面热,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
“我明白。”林杰说,“已经部署了全面排查和整改。”
“另外,”老陈顿了顿,“华康医疗董事长在新加坡又发声明了,说政府打压创新,限制数据流通。一些西方媒体也在跟风炒作。”
“让他们炒。”林杰说,“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该查的查,该改的改。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挂了电话,天色已晚。
林杰走出会议室,沈明等在门口。
“领导,晚上七点您约了上海瑞金医院院长视频会议,讨论试点进展情况。”
“好。”林杰边走边说,“通知试点工作组成员都参加。另外,把今天基层调研的情况,做成简报,明天一早报首长。”
坐上车,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新技术带来新希望,但也带来新问题。
AI+医疗,本应是惠及亿万百姓的好事。
但如果只停留在文件里、报表上,就成了空中楼阁。
要让好事落地,得有人去盯,去抓,去啃硬骨头。
手机又震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我们医院的早诊早治救助基金今天批了第一个案例,就是刘美兰阿姨。她同意手术了,周五做。另外,我主讲的AI诊断审核培训,年轻医生反响不错,但老医生还是有抵触。怎么办?”
林杰回复:“老医生抵触是正常的,他们靠经验吃饭了几十年。你要用事实说话,用案例证明,AI是帮手不是对手。慢慢来,急不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周五手术,需要我帮忙联系专家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不用,我们主任亲自做。他说,早期肝癌手术,他有把握。爸,您忙您的,我这边能处理好。”
林杰看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儿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