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市内某宾馆小会议室。
林杰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三个人,公安部副部长刘卫国,国安部某局局长陈建,还有坐在他们中间、戴着手铐的男人。
华康医疗前董事长,周永康。
五十六岁,头发半白,西装皱巴巴的,脸上有淤青。
但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林书记。”刘卫国先开口,“人我们已经审了三轮,他愿意交代,但坚持要见您。”
林杰点点头,看向周永康:“你说你掌握的情报,能揭开一个系统性地阻碍国内前沿医疗技术发展的网络。现在可以说了。”
周永康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支烟。”
陈建看了林杰一眼,林杰点头。一支烟递过去,周永康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他声音沙哑,“当时我们华康刚拿到AI影像辅助系统的第一个三类证,正准备大干一场。突然有三个人找上门来。”
“哪三个人?”
“第一个,美国凯莱资本的中国区负责人,叫詹姆斯·李,美籍华人。第二个,德国默克医疗设备公司的亚太区总裁,德国人。第三个……”周永康思考了一下说,“国内某顶尖医学院的副院长,姓赵。”
林杰眼神一凝:“名字。”
“赵志远。现在应该退休了,但门生故旧遍天下。”
“他们找你做什么?”
“说要‘合作’。”周永康苦笑,“其实就是收编。凯莱资本出钱,默克出技术,赵副院长出学术资源和审批渠道,让我们华康做他们在中国的白手套。条件很优厚,每年保证我们拿到至少五个国家级科研项目,产品审批一路绿灯,还能帮我们打压竞争对手。”
“你答应了?”
“开始没答应。”周永康又吸了口烟,“我说我们想做自主创新。然后……三天后,药监局就通知我们,说接到举报,我们某个临床试验数据有问题,要重新核查。一查就是半年,项目差点黄了。”
刘卫国插话:“这事我们查了,举报是匿名的,但核查指令确实来自药监局某位副司长,而那位副司长……是赵志远的学生。”
周永康继续说:“半年后,那三个人又来了。这次他们换了说法,说不是要收编,是要共建生态。他们出钱,帮我们收购国内几家有潜力的初创公司,其中就包括……做微纳机器人的。”
林杰身体微微前倾:“说具体点。”
“五年前,清华秦建国教授的团队,其实已经做出了微纳机器人的实验室原型。他们想找产业化合作,找到了我们。我们评估后觉得有前景,正准备投。”周永康弹了弹烟灰,“但就在我们要签协议的前一周,突然在业内传出一个消息,说微纳机器人有不可控的生物毒性,说秦教授的数据造假。消息来源,是三位业内权威专家的联名质疑信。”
“哪三位?”
“赵志远是第一个。第二个是上海某医院的前院长,第三个是某院士工作站的首席科学家。”周永康看着林杰,“这三位,都是当年评审秦建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专家。他们一质疑,所有投资方都撤了。秦教授的团队,差点解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缓缓开口说:“所以,所谓的权威质疑,是有人安排的?”
“不止是安排。”周永康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后来才知道,那三位专家,每人收了凯莱资本五十万美金的咨询费。而凯莱资本背后,是几家跨国药企。那些药企当时正在推自己的靶向药,一颗药卖几万块。如果微纳机器人真成了,他们的药还怎么卖?”
陈建沉声问:“你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有邮件往来,有会议录音。”周永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U盘,放在桌上,“都在这里面。我留了一手,怕他们最后卸磨杀驴。”
林杰拿起U盘,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周永康,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今年年初,他们又找我了。”周永康低下头,“这次是说,您要推AI医疗,要搞数据标准化,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让我在国内煽动舆论,说您‘好高骛远’‘脱离实际’。我不干,他们就威胁要曝光我们数据造假的事。我没办法,只能跑。”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周永康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女儿在美国读书,上个月查出白血病。美国那边治,要两百万美元,我付不起。我想……如果我戴罪立功,也许组织上能帮我女儿联系国内的医院,用最好的药……”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动着。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刘卫国和陈建:“他交代的这些,核实了多少?”
“U盘里的材料,我们初步看了,可信度很高。”陈建说,“转账记录是境外银行流水,邮件是加密的但能破解,录音里几个人的声音都清晰。至于那三位‘专家’……赵志远已经退休,另外两位还在位,影响力不小。”
“涉及跨国资本、国内专家、还有可能涉及审批部门的个别人。”刘卫国补充,“这个案子,牵涉面会很广。”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说:
“周永康,你女儿的事,卫健委可以协调国内最好的白血病治疗中心。但前提是,你配合调查,把所有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说!我都说!”周永康连连点头。
“刘部长,陈局长。”林杰转过身,“这个案子,我会向上级汇报。记住,依法办案,证据扎实。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是!”
走出会议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沈明等在走廊里,见林杰出来,快步跟上说:“周部长刚才来电话,说微纳机器人的专家评估会,那三位老同志推荐的专家名单送过来了。”
“给我看看。”
名单上三个名字:张明华,原药监局副局长,已退休。李建国,某军事医学科学院前院长,已退休。王振华,某着名医院前院长,已退休。
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专家。
也都是……曾经在相关领域有决策权的人。
林杰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明天上午的会,照常开。这三位专家,也请到场。”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第四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卫健委、发改委、财政部的人,右边是科技部、工信部、药监局的人。
中间坐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正是名单上的三位。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边走边说:
“大家都坐。今天三个议题。第一,基层医疗机构设备更新和人员培训专项计划。第二,前沿医疗科技战略布局和投入机制。第三,听听各位老专家对当前医疗科技发展方向的建议。”
他看着卫健委主任刘建平:“刘主任,你先说。”
刘建平翻开文件:“根据我们摸底,全国基层医疗机构约有医疗设备缺口约三十万台套,其中急需更新的B超、X光机、心电图机等基础设备约八万台。按每台平均二十万计算,总投入需要一百六十亿。”
发改委副主任王建国皱眉:“一百六十亿?财政压力太大了。”
“可以分三年投入。”刘建平说,“第一年五十亿,第二年六十亿,第三年五十亿。同时,我们建议建立‘基层医疗设备共享平台’,发达地区淘汰的但尚可使用的设备,经过整修后调配到中西部地区。”
“人员培训呢?”林杰问。
“全国基层医务人员约三百万人,计划用三年时间轮训一遍。”刘建平说,“重点是常见病多发病诊疗规范、急救技能、设备操作。人均培训经费两千元,总经费六十亿。”
财政部副部长张伟摇头:“刘主任,你这加起来二百二十亿了。今年财政预算里,医疗卫生总支出增长也就5%,哪有这么多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三位老专家互相看了一眼。张明华,原药监局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林书记,我能说两句吗?”
“张老请讲。”
“我是个老药监,干了一辈子药品医疗器械审批。”张明华七十五岁了,说话慢但清晰,“刚才听刘主任说,要投二百二十亿给基层更新设备、培训人员。这个钱,该花。基层医疗是我们医疗卫生体系的网底,网底破了,上面建再高的大楼都没用。”
他顿了顿,看向林杰:“但是,我听说最近有些同志,要把大笔资金投到什么‘微纳机器人’‘AI医疗’上。动辄十个亿、几十个亿。我就想问问,这些钱,花在基层,能买多少台B超机?能培训多少村医?能救多少老百姓的命?”
话很直接,会议室气氛一下子紧绷了。
李建国,军事医学科学院前院长接过话:“张老说得对。我搞了一辈子军事医学,最知道基层的重要性。当年我们在边境前线,一个卫生员、一个急救包,就能救回一条命。现在呢?有些同志坐在办公室里,天天谈什么‘颠覆性技术’‘革命性突破’,却忘了我们还有六亿人月收入不到一千,忘了中西部很多老百姓看病要走几十里山路。”
王振华,医院前院长也开口:“林书记,我不是反对科技创新。但医疗这个领域,特殊。它关乎人命,不能冒进,不能好高骛远。AI看片子,再好也只能辅助。微纳机器人,听起来像科幻片。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扎扎实实解决看病难、看病贵的实际问题,是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好常见病。”
三位老专家,你一句我一句。
每句话都砸在桌子上,沉甸甸的。
科技部部长周明坐不住了:“各位老领导,科技创新和基层建设不矛盾。我们……”
“怎么不矛盾?”张明华打断他,“钱就这么多,你投给机器人,基层就少拿。时间就这么多,你盯着前沿,基层就顾不上。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林杰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等三位老专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张老,李老,王老,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基层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我父亲就是个乡村教师,我从小在村里长大,知道老百姓看病有多难。”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三位,如果我们只盯着基层的老问题,不去布局前沿的新可能,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别的国家用微纳机器人治愈癌症的时候,当AI系统能精准预防慢性病的时候,我们的老百姓,是不是还要靠B超机、X光机这些几十年前的技术看病?是不是还要吃着国外天价药,或者等着别人施舍技术?”
三位老专家愣住了。
“我不是说基层不重要。”林杰再次强调道,“我是说,我们要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扎扎实实补基层的短板。另一条腿,看准方向布局前沿。少了哪条腿,我们都走不远,都会摔跤。”
他拿出昨晚周永康那个U盘,放在桌上。
“昨晚,我见了个人。他给了我一些材料。”林杰看着三位老专家,“材料里说,五年前,国内有个做微纳机器人的团队,本来有机会产业化。但因为三位业内‘权威专家’的联名质疑,所有投资都撤了,团队差点解散。而那三位专家,每人收了境外资本五十万美金的‘咨询费’。”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明华脸色变了:“林书记,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
“我不怀疑三位。”林杰摇摇头,“但我想请三位想一想,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害怕我们发展自己的前沿技术?为什么他们宁可花钱收买专家,也要把有潜力的国产技术扼杀在摇篮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我们掌握了这些技术,他们的垄断就破了,他们的天价药就卖不动了,他们的技术霸权就维持不下去了。”林杰转过身,背对着光跟大家说,“所以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包括利用老同志们的忧国忧民之心,来阻挠我们。他们会说不接地气,会说好高骛远,会说脱离实际。”
他走回座位,坐下。
“三位老领导,你们写信批评我,我认真看了。你们说得对,基层的问题必须解决。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下来,投二百二十亿,用三年时间,把基层的设备和人员短板补上来。”
刘建平、王建国、张伟都抬起头。
“但是,”林杰话锋一转,“前沿技术,我们也要布局。微纳机器人,专家组照常评估。如果确实有战略价值,该投的钱,一分不能少。这不是二选一,这是都要干。”
张明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建国叹了口气:“林书记,如果真像您说的,有人用我们的名义干这种事,那……那我们确实要反思。但我们还是坚持,国家的钱,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么?”林杰问,“是只解决今天的问题,还是连明天的问题一起解决?”
没人回答。
这时,林杰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是儿子林念苏打来的。
本来想按掉,但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爸,您方便说话吗?”林念苏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嘈杂。
“你说。”
“我们医院儿科,刚才有个孩子没抢救过来。”林念苏声音发哑,“三岁,重症肺炎,从县里转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家长跪在地上哭,说在县医院治了三天,最后没有好转,只能开点药回家……爸,我就在现场,我……”
林念苏说不下去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念苏,你听着。”林杰对着话筒,声音很稳,“告诉那对家长,正在想办法。告诉他们,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持续太久。”
挂了电话,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刚才是我儿子打来的。说一个三岁的孩子,因为县里儿科医生水平有限,耽误了治疗,没抢救过来。”林杰顿了顿,“这就是我们基层的现状。这就是我们必须解决的老问题。”
他看向三位老专家:“张老,李老,王老,你们说得对,基层必须抓。今天这个会,就把基层设备更新和人员培训的方案定下来。二百二十亿,我来协调,一分不少。”
三位老专家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但是,”林杰话锋又一转,“刚才我儿子打电话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们现在不布局微纳机器人这样的前沿技术,那么十年后,当别的孩子得了更复杂的病,我们是不是还要说‘对不起,我们治不了’?是不是还要眼睁睁看着孩子走?”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我的意见是,基层的钱,要花。前沿的钱,也要投。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必答题。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把这两件事都办好,怎么用有限的资源,既解决今天的问题,又为明天铺路。”
他看着三位老专家:“三位老领导,你们经验丰富。能不能请你们,既指导基层建设,也参与前沿技术的评估?我们要听的,不是简单的‘行’或‘不行’,而是‘怎么才行’。”
张明华愣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林书记,您这话……在理。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余热。只要对国家好,对老百姓好,我们愿意干。”
李建国和王振华也点头。
“好。”林杰直起身,“那就这么定。卫健委牵头,一个月内拿出基层设备更新和人员培训的详细方案。科技部牵头,一周内组织微纳机器人专家评估会,三位老领导全程参与。我要看到最客观、最专业的报告。”
散会后,林杰把三位老专家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张明华忽然说:“林书记,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您说。”
“我们写信,是出于公心。但也许……就像您说的,我们的公心,可能被人利用了。”张明华看着林杰,“您多小心。”
电梯门缓缓关上。
林杰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沈明走过来问:“接下来……”
“通知财政、发改,下午两点继续开会,落实二百二十亿的资金安排。”林杰转身往办公室走,“另外,让科技部把微纳机器人评估会的筹备情况,每小时报一次。”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红色电话响了。
“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对方问道。
“老同志们的意见很中肯,基层的问题必须解决。”林杰汇报,“但我也跟他们说了,前沿技术不能放。两条腿都要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人向我反映,说你太强势,听不进不同意见。”
“我听意见。但决策,必须基于事实和战略。”林杰说,“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一个三岁的孩子,因为基层没有儿科医生,耽误治疗去世了。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状。但同时,我也看到了有人用各种手段,阻挠我们的前沿技术发展。这两件事,都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健康,都不能放。”
“那你准备怎么平衡?”
“用制度平衡。”林杰说,“基层建设,设立专项,压实责任,限期完成。前沿技术,建立科学的评估和决策机制,让老专家、一线科研人员、临床医生、产业代表都参与,集体决策,分散风险。”
“好。就按你的思路办。但是林杰,我要提醒,你现在动的,不仅是技术路线,更是利益格局。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林杰握着电话,“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我支持你。但有句话你要记住,政治的艺术,是团结大多数。有时候,步子可以迈得稳一点。”
电话挂了。
林杰放下听筒,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
手指抚过东部沿海,抚过中部,抚过西部。
基层的B超机,前沿的机器人。
今天的生命,明天的希望。
都要抓,都要硬。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许长明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领导,出事了。”
“说。”
“刚才接到消息,秦教授的实验室……昨晚被人撬了。实验数据硬盘被偷了三个,里面是十五年来所有的微纳机器人研究数据。”
林杰立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但实验室监控显示,是昨晚凌晨两点,三个人,戴着头套,手法专业。”
“秦教授人呢?”
“在实验室,快崩溃了。他说……如果数据找不回来,十五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林杰抓起外套:“备车,去实验室看看。”
“您亲自去?”
“我必须去。”林杰拉开门,“有些人,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