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腔热血和期待,林念苏一路辗转,早上七点,终于来到了江东省临川县人民医院门口。
林念苏拎着简单的行李包站在那儿,抬头看着这栋五层高的旧楼。
墙面上的瓷砖有些剥落,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和电动车,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慢慢走。
这就是父亲的老家县医院。
父亲很少提起这里,但林念苏听父亲说过,因为离家近,父亲大学毕业后临时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就是这儿,然后才被分配到了江东省人民医院,那时候县医院还没有新大楼,只有几排平房。
“是林医生吗?”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匆匆从楼里跑出来,额头冒着汗。
“我是林念苏。”林念苏伸出手。
“哎呀,欢迎欢迎!”男人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是医院副院长,姓王,王建国。专门负责对接这次老专家下乡活动。李院长去市里开会了,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接待好您!”
王建国的热情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王院长好,叫我念苏就行。”林念苏说,“我这次来主要是学习,顺便帮咱们新转岗的儿科医生熟悉工作。”
“学习什么呀,您是大医院的专家,是我们学习才对!”王建国一边说一边引着他往楼里走,“您父亲……当年就在咱们医院工作过,那可是咱们县医院的骄傲!现在您又来了,真是缘分,缘分!”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脱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混合的味道。
“咱们医院条件有限,”王建国不好意思地说,“新大楼批了三年了,资金一直没到位。儿科在二楼,我带您去。”
二楼儿科病区。
和昨天在省医院看到的不同,这里没有独立的儿科病房,只有一间大通间,摆了八张床,用帘子隔开。
靠墙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就是医生办公室了。
两个年轻医生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上来,赶紧站直了。
“林医生,给您介绍一下。”王建国指着左边那个,“这是张明,原来是内科的,转岗儿科三个月了。”
张明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显得有些拘谨:“林老师好。”
“这是刘芳,原来是妇产科的,转岗两个月。”
刘芳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医生,扎着马尾,眼睛里有血丝:“林老师好。”
林念苏和他们一一握手:“别叫老师,咱们是同事。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那怎么行!”王建国连忙说,“您是上面来的专家,带教任务在身……”
“王院长,”林念苏打断他,“我这次来,主要是协助两位同事尽快适应儿科工作。咱们先看看病人?”
“好,好,看病人。”
病房里,八张床都住满了。
1床是个三岁男孩,肺炎,正在雾化。妈妈坐在床边,一脸疲惫。
2床是个新生儿,黄疸,在蓝光箱里照光。年轻的爸爸趴在箱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3床……
看到6床时,林念苏停下了。
床上是个四五岁的女孩,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心率140,血氧饱和度92%。
“这个孩子什么情况?”林念苏问。
张明翻开病历:“李小花,五岁,诊断支气管肺炎,住院三天了。昨天用了抗生素,今天早上体温降下来了,但精神状态还是不好。”
林念苏走近病床,轻轻掀开被子。女孩的腹部微微隆起。
“肚子什么时候开始胀的?”
“昨天下午。”刘芳说,“我们考虑是抗生素引起的肠道菌群失调,用了益生菌。”
林念苏蹲下来,轻轻按压女孩的腹部。
女孩皱了皱眉,没醒。
“做过腹部B超吗?”
“没有。”张明有些犹豫,“咱们医院B超室就一台机器,排队的人多,儿科病人一般不给做……”
“现在去做。”林念苏站起身,“我陪着去。”
王建国忙说:“林医生,这个……要不开点药先观察观察?B超室今天排满了,都是外科和妇产科的……”
“孩子腹部压痛明显,肠鸣音减弱。”林念苏看着他,“王院长,可能是肠梗阻,或者……肠套叠。耽误了会出大事。”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好,我去协调!”
十五分钟后,B超室。
老旧的B超机屏幕上图像模糊,操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技师,动作很慢。
“这儿,”林念苏指着屏幕,“横切面,纵切面都看一下。肠道有没有扩张?有没有套筒征?”
女技师移动探头,忽然停住了:“等等……这里,肠管扩张,近端直径3.5厘米,远端……好像有套叠。”
她把图像放大。
典型的“同心圆”征象,肠套叠,儿童急腹症里最危险的情况之一。
“多长时间了?”林念苏问。
张明翻看病历:“昨天下午开始说肚子疼,但当时体温高,我们以为是肺炎引起的……”
“准备空气灌肠复位。”林念苏转身往外走,“联系外科会诊,如果复位失败,准备手术。”
“空气灌肠?”张明愣住了,“咱们医院……没有小儿肠套叠空气灌肠的设备。以前遇到这种,都是转市医院。”
“转院要两个小时,孩子等不起。”林念苏边走边说,“用成人的设备,调低压力,我操作。”
“可是……”
“没有可是。”林念苏停下脚步,看着张明和刘芳,“在儿科,有些风险必须冒。你们记住,孩子病情变化快,等不起,拖不起。”
放射科。
成人用的空气灌肠机被推过来,林念苏快速调节参数。
女技师紧张地说:“林医生,这个机器从来没给小孩用过,万一……”
“我知道风险。”林念苏戴上手套,“张医生,你负责安抚孩子和家长。刘医生,你准备急救药品。王院长,请麻醉科待命。”
一切准备就绪。
小女孩被抱上检查台,迷迷糊糊地睁眼:“妈妈,疼……”
“乖,马上就不疼了。”林念苏弯下腰,声音很轻,“阿姨给你吹个气球,把肚子里的‘小坏蛋’赶出去,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
空气缓缓注入。
屏幕上,套叠的肠管在压力下一点点往回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复位成功了!”女技师激动地说。
屏幕上,“同心圆”征象消失,肠道恢复通畅。
林念苏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观察24小时,禁食,补液。”他脱下手套,“张医生,刘医生,你们来写医嘱。”
走出放射科,王建国跟上来,擦着汗:“林医生,刚才可把我吓坏了。要是出点事……”
“不出事是因为及时处理了。”林念苏看着他,“王院长,县医院没有小儿专用设备,可以理解。但遇到危重情况,不能总想着转院。两个小时的路程,很多孩子撑不到。”
王建国苦笑:“林医生,您说得对。但我们……我们县医院每年财政拨款就那么多,买一台小儿专用设备要十几万,实在拿不出。医生也缺,儿科就他们俩,还是刚转岗的……”
“所以国家才推儿科强基。”林念苏说,“设备会有,人也会有。但在这之前,咱们得用现有条件,把能做的做到最好。”
上午十点,门诊开始了。
和昨天省医院一样,诊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但这里的家长看起来更疲惫,衣服更旧,脸上的焦虑更深。
第一个患儿,八个月大,腹泻三天。
刘芳问诊,开检查单。林念苏在旁边看。
“血常规,大便常规。”刘芳把单子递给家长,“先去化验,结果出来再开药。”
家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奶奶,抱着孩子,看了看单子:“医生,不直接开点止泻药吗?孩子拉得都没精神了。”
“得先查清楚原因。”刘芳耐心解释,“万一是细菌感染,乱用止泻药反而不好。”
“那得多少钱?”奶奶问。
“加起来……八十多块。”
奶奶犹豫了:“这么贵……能不能先开点便宜的药吃吃看?”
林念苏开口了:“大娘,孩子精神怎么样?小便多不多?”
“小便……昨天到今天,就换了两片尿不湿,都是干的。”
“那得赶紧查。”林念苏说,“孩子可能脱水了。这样,您先去查,钱要是不够,我先给您垫上。”
奶奶愣住了:“这怎么行……”
“孩子要紧。”林念苏对刘芳说,“开个电解质检查,一起查。如果脱水,需要补液。”
奶奶红着眼眶出去了。
刘芳小声说:“林老师,这种情况很多。很多农村来的,舍不得花钱。有时候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就想办法。”林念苏说,“县里有没有医疗救助政策?新农合报销比例多少?这些都要清楚。给家长省钱,也是在帮孩子。”
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患儿。
中午吃饭时,张明端着饭盒坐到林念苏旁边。
“林老师,上午那个肠套叠的孩子,要是您没来,我们可能就按普通肺炎处理了。”他声音很低,“想想都后怕。”
林念苏扒了口饭:“你们转岗前培训了多久?”
“一个月。”张明苦笑,“主要是理论课,实际操作很少。儿科用药剂量、常见急症处理,都是自己摸索。”
“一个月……”林念苏放下筷子,“太短了。儿科最少需要三个月强化培训。”
“县里等不起。”刘芳也坐下来,“咱们医院去年一整年没有儿科医生,孩子看病要么去乡镇卫生院,要么去市里。院长压力大,所以儿科强基文件一下来,就赶紧让我们转岗了。”
“你们俩,原来科室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愿意转儿科?”林念苏问。
张明和刘芳对视一眼。
“我原来在内科,”张明说,“收入是比儿科高,但……我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县里孩子看病有多难。我家小侄子,去年发烧,乡镇卫生院看不了,送到市里,路上差点出事。我就想,要是我会看孩子,至少能帮一点。”
刘芳说:“我原来在妇产科,天天接生孩子。但孩子生下来以后生病了,我们妇产科就不管了。有一次,一个我接生的新生儿,因为黄疸处理不及时,留下后遗症……我心里难受。所以转儿科,想把这些孩子照顾好。”
很朴实的理由。
林念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好医生不一定要在顶尖医院,但一定要在需要他的地方。”
“下午,”他说,“我教你们儿科急症处理流程。肠套叠、热性惊厥、喉梗阻、脱水……这些常见急症,必须第一时间识别,第一时间处理。”
下午的培训在医生办公室进行。
没有投影仪,没有PPT。
林念苏用白板画示意图,张明和刘芳认真记笔记。
讲到一半,护士跑进来:“张医生,刘医生,门诊来了个孩子,高烧抽搐!”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诊室里,一个两岁多的男孩正在抽搐,面色青紫。
妈妈抱着孩子,手在发抖。
“地西泮,静推!”林念苏一边检查一边说,“张医生,你来操作。刘医生,准备吸氧。”
张明手有点抖,但还是稳住了,一针见血。
抽搐很快停止。
“热性惊厥,典型表现。”林念苏一边写医嘱一边说,“记住流程,先止抽,再查原因,然后安抚家长。这种孩子,以后发烧要特别注意。”
妈妈哭着问:“医生,我孩子会不会……会不会把脑子抽坏了?”
“不会。”刘芳走过去,蹲下来,“大姐,热性惊厥看着吓人,但一般不会留后遗症。以后孩子发烧,38度就要用退烧药,别等烧高了。”
她解释得很详细,语气温和。
妈妈渐渐平静下来。
处理完这个患儿,林念苏对张明和刘芳说:“看到没?在儿科,技术重要,沟通同样重要。家长焦虑,我们要理解,要安抚。”
下午五点,门诊终于结束。
林念苏累得靠在椅子上。
这一天,比在协和医院还累。
这种不是技术上的累,是心里累,看到这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看到基层医生的无奈,看到家长的艰难。
父亲发来了信息。
“第一天,感觉如何?”
林念苏想了想,回复:“爸,我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您为什么那么着急。”林念苏打字很慢,“以前我觉得,政策可以慢慢推,改革可以稳着来。但今天看到县医院的情况,看到那些孩子和家长……我等不起,他们也等不起。必须快,必须狠,必须一步到位。”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院会议上拍桌子,为什么要顶着压力推六百亿的儿科强基?”
“知道了。”林念苏写道,“因为有些事,真的等不了。”
“那就好。”父亲回复,“记住你今天的感受。等有一天你坐在更高的位置上,也要记得,政策
电话挂了。
林念苏走出办公室,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
院子里,夕阳西下,几个康复的孩子在家长陪同下慢慢走。
远处,是县城的街道,是低矮的楼房,是袅袅炊烟。
这就是父亲曾经临时工作过的地方。
这就是千千万万个县城医院的缩影。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斗争,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叙事。
就是为了让这里的孩子们,能在家门口看上病。
就是为了让这里的医生,能安心工作。
就是为了让这里的家长,不用再抱着孩子奔波百里。
很简单,很朴素,但很难。
手机又震了,是张明发来的微信。
“林老师,您明天还教我们吗?”
林念苏回复:“教。这一周,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们。”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还有更多孩子要来。
后天,大后天,也是。
而这场关于儿科医疗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天,在这个小小的县医院,有三个医生,多了一点信心,多了一点能力。
也许,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也许,父亲推动的那些政策,最终会像水滴一样,汇成江河,润泽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