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协和医院,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念苏把行李包放在角落,刚脱下外套,同组的张涛医生就凑了过来。
“回来了?县里一周,感觉怎么样?”
“收获很大。”林念苏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基层的条件确实艰苦,但医生们都很拼。我走的时候,省儿童医院的陈一鸣主任已经到了,接下来三个月会在县医院驻点带教。”
“陈一鸣?”张涛眼睛一亮,“听说那可是江东省儿科的大拿啊,退休前是省儿童医院的业务副院长。他能去县里?”
“嗯,老专家下乡项目第一批专家。”林念苏倒了杯水,“国家给政策,给补贴,号召退休的专家名医到基层服务。陈主任是第一个报名的。”
正说着,科室主任陈一鸣走进来,看见林念苏,点点头:“回来了?儿科轮转还剩两个月,明天回儿科报到。”
“是,主任。”
“对了,”陈主任走到他办公桌前,“你父亲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儿科强基的资金,听说已经下拨了?”
林念苏摇摇头:“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县医院王院长说,他们还没收到钱。”
陈主任皱了皱眉:“这效率……县里可是等着这笔钱更新设备呢。”
这时,林念苏的手机震了,是县医院张明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医生正在儿科诊室给一个孩子听诊,旁边围着张明、刘芳和几个护士。老医生侧着脸,神情专注。
文字说明:“陈主任今早七点就到了,已经看了二十多个患儿。有一个疑难病例,我们拿不准,陈主任一眼就看出来是‘川崎病’的不典型表现,已经收住院了。太神了!”
林念苏把照片给陈主任看。
陈主任看了几秒,笑了:“老陈在江东省儿童医院干了一辈子,经验确实丰富。有他在县里坐镇,那两个转岗医生能学到真东西。”
同一时间,江东省临川县人民医院儿科诊室。
陈一鸣主任摘下听诊器,对面前的家长说:“孩子这个病,叫‘川崎病’,是一种全身血管的炎症。典型表现是高烧、皮疹、草莓舌、手脚红肿。但您家孩子只有发烧和皮疹,属于不典型表现,所以容易被误诊。”
抱着孩子的妈妈紧张地问:“那……那严重吗?”
“及时治疗就不严重。”陈一鸣一边开住院单一边说,“需要用丙种球蛋白和阿司匹林。如果耽误了,可能会损伤心脏冠状动脉,那就麻烦了。”
他转头对张明说:“张医生,你给家长详细解释一下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刘医生,你去安排床位,联系药房备药。”
“好的,陈主任!”
张明和刘芳分头行动,动作比一周前熟练多了。
陈一鸣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点头。
这一周,林念苏打下的基础不错。
两个年轻医生虽然经验不足,但肯学,态度好。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带着他们,把书本知识转化成临床能力。
上午的门诊持续到十二点半。
看完最后一个患儿,陈一鸣没有休息,而是把张明和刘芳叫到办公室。
“上午那个川崎病的病例,你们说说,为什么一开始没看出来?”
张明想了想:“孩子只有发烧和皮疹,没有草莓舌,手脚也没有红肿,不符合典型诊断标准。”
“所以你们就按普通病毒感染处理了?”陈一鸣问。
刘芳小声说:“我们查了血常规,白细胞和血小板都高,C反应蛋白也高。但考虑到孩子之前有感冒症状,以为是合并细菌感染……”
“思路是对的,但不全面。”陈一鸣在白板上画示意图,“川崎病的诊断,记住六个字——‘不典型,靠排除’。当孩子持续高烧,抗生素无效,血象又提示炎症时,就要想到这个病。特别是血小板升高,是重要线索。”
他顿了顿:“在基层,没有心脏彩超,没有冠脉造影,诊断更依赖临床经验。我教你们一个简单方法——观察孩子的眼睛。川崎病的孩子,眼睛会有一种特殊的‘充血感’,不是普通的红眼病。”
张明和刘芳认真记笔记。
“下午,”陈一鸣说,“我带你们查房,重点讲几个常见病的鉴别诊断。肺炎和支气管炎怎么区分?普通腹泻和感染性腹泻怎么处理?高热惊厥时,用什么药,用多少剂量,怎么跟家长解释?”
整个下午,陈一鸣带着两个年轻医生,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走,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讲。
他讲得很细,很慢,每讲一个知识点,都会问:“听懂了吗?有问题吗?”
到下班时,张明的笔记本记满了十页,刘芳的手机里录了三个小时的音频。
“今晚回去消化消化。”陈一鸣说,“明天早交班,我提问。”
晚上七点,县医院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医院后面的几间平房,条件简陋,但干净。
陈一鸣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他以前在省儿童医院的徒弟,现在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师父,在县里还习惯吗?”
“习惯,挺好。”陈一鸣擦着头发,“这里的孩子多,病种全,比在省城天天开会强。”
“您呀,就是闲不住。”徒弟笑道,“不过师父,有个事得跟您,院里最近在传,说‘老专家下乡’这个模式,可能推广不开。”
“为什么?”
“钱的问题。”徒弟低声说,“国家给专家的补贴是每月一万五,但有些县财政困难,配套的钱出不起。而且专家在,说‘请不起’。”
陈一鸣眉头皱起来:“国家不是有专项经费吗?”
“是有,但层层下拨,到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而且……”徒弟顿了顿,“有些地方觉得,请退休专家不如买设备。设备看得见摸得着,专家待三个月就走了,留不下什么。”
“糊涂!”陈一鸣声音提高了,“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县里缺的不是设备,是会用设备、会看病的人!我带这两个月,能让两个年轻医生少走三年弯路,这价值是多少钱能衡量的?”
“师父您别激动。”徒弟忙说,“我就是给您提个醒。这个项目是林副总亲自抓的,
挂了电话,陈一鸣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是县城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自己刚当医生的时候,也是在县医院。
那时候什么设备都没有,看病全靠一双手、一个听诊器、一支体温计。
但老百姓信任你,孩子依赖你。
后来调到省城,设备先进了,技术提高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少了那种一眼能改变一个孩子命运的成就感。
这次“老专家下乡”,他第一时间报了名。老伴劝他:“都六十五了,在家带带孙子多好。”
他说:“带一个孙子,不如带一群徒弟。带好了徒弟,能救更多孩子。”
现在,有人想把这个项目搅黄?
陈一鸣站起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书记,我是陈一鸣。”
电话那头,林杰的声音传来:“陈主任,在县里还习惯吗?”
“习惯,但有个情况得跟您反映。”陈一鸣把徒弟说的情况如实汇报,“……现在得这个风向不对。”
林杰沉默了几秒:“陈主任,您觉得这个模式有价值吗?”
“太有价值了。”陈一鸣语气坚定,“我今天在县医院待了一天,看了四十多个患儿,带了两个年轻医生。他们缺的不是设备,是经验,是思路,是信心。这些,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
“那您觉得,怎么才能让这个模式持续下去?”
“三个条件。”陈一鸣说,“第一,补贴要及时到位,不能让专家自己贴钱。第二,要建立长期结对机制,一个专家负责带一个县,定期回访。第三,要给基层医生上升通道,在县里干得好,有机会到省里进修,到三甲医院学习。”
电话那头传来记录的声音。
“陈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会考虑。”林杰顿了顿,“另外,我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下周,院要召开基层医疗人才建设座谈会,我想请您作为专家代表发言。不说空话,就说您在县里看到的真实情况,遇到的真实问题,提出的真实建议。”
陈一鸣愣了一下:“我……我一个退休医生,去院里发言?”
“退休医生怎么了?”林杰说,“您在一线干了一辈子,现在还在基层带教,最有发言权。这个会,不能光听官员汇报,要听一线声音。”
“好。”陈一鸣深吸一口气,“我去。”
挂了电话,陈一鸣走到窗前。
夜色更深了。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说。
有些声音,必须被听到。
接下来的一周,陈一鸣在县医院的工作步入正轨。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带着张明和刘芳查房、门诊、教学。
他不仅教医术,还教医德。
“跟家长沟通,要有耐心。孩子生病,家长比谁都急。”
“开药要精准,能口服不输液,能便宜不用贵。”
“遇到疑难病例,不要硬撑,及时请会诊或转院。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在他的带领下,县医院儿科的门诊量从每天三四十人次,增加到六七十人次。很多原本要去市里看病的患儿家长,听说省里来了老专家,都选择留在县里。
周三下午,一个紧急情况。
一个五岁男孩,玩耍时吞下一枚硬币,卡在食道。
家长抱着孩子冲进急诊时,孩子面色青紫,呼吸困难。
“准备胃镜!”陈一鸣一边检查一边下令,“通知麻醉科,准备全麻!”
“陈主任,咱们医院……没有小儿胃镜。”张明着急地说,“成人胃镜最细的也进不去。”
陈一鸣皱眉:“市里呢?”
“赶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孩子可能撑不住。”
陈一鸣看着孩子越来越差的脸色,忽然想起什么:“去手术室,拿最细的导尿管!”
导尿管拿来后,陈一鸣迅速消毒,涂上石蜡油。
“把孩子头低位固定,张医生,你负责按住。刘医生,准备吸引器。”
他小心翼翼地将导尿管从孩子鼻腔插入,慢慢推进。
到食道入口时,遇到了阻力,硬币卡在那里。
“吸引器,低负压!”
轻微的吸力作用下,硬币动了动。
陈一鸣手腕一抖,导尿管巧妙地在硬币边缘绕过,然后轻轻一带,
“当啷”一声,硬币掉在弯盘里。
孩子的呼吸瞬间通畅,脸色慢慢恢复。
“哇!”家长哭了出来,“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陈一鸣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后看好孩子,小东西不能乱放。”
走出急诊室,张明和刘芳跟上来,眼神里满是敬佩。
“陈主任,您这手太绝了!书上都没写过这种方法!”
“书上没有,经验里有。”陈一鸣说,“在基层,设备有限,就要想办法。但记住,这种操作风险很大,不是万不得已不能用。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选择还是转院。”
“明白!”
当天晚上,林念苏收到了张明发来的微信,详细描述了下午的抢救过程。
他看完,给父亲转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这就是‘老专家下乡’的价值。经验,是钱买不来的。”
周五,陈一鸣在县医院的最后一天。
上午门诊结束后,王建国副院长带着医院领导班子,在会议室给他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
“陈主任,这一周,您辛苦了。”王建国递上一个红包,“这是医院一点心意……”
陈一鸣推开红包:“王院长,心意我领了,钱不能收。国家给了补贴,够了。”
“那……那您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王建国眼巴巴地问。
“下个月。”陈一鸣说,“我申请了延长服务期,每个月来一周,连续六个月。另外,我帮你们联系了省儿童医院,张明和刘芳可以去进修三个月,费用我来协调。”
张明和刘芳愣住了,随即眼睛红了。
“陈主任,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学!”
“学好了,回来好好干。”陈一鸣看着他们,“县里的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下午,陈一鸣坐车回省城。
车开出去很远,还能看见王建国、张明、刘芳和几个护士站在医院门口挥手。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周,累,但充实。
手机震了,是林杰发来的信息。
“陈主任,下周三的座谈会,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陈一鸣回复:“不用稿子,我就说三件事,县里缺什么,专家能做什么,国家该给什么。都是大实话。”
“好,等您的大实话。”
车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田野,村庄,远山。
陈一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年轻医生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医生这个职业,在哪里干都是干。但有些地方,更需要你。”
现在,他明白了。
县里需要他。
那些孩子需要他。
而“老专家下乡”这个模式,如果能推广开来,能让更多退休专家回到基层,带出更多年轻医生……
那该救多少孩子?该改变多少家庭?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下周座谈会的发言要点。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第一点:基层不缺设备缺人才。
第二点:专家不仅要看病更要带教。
第三点:政策要落地不要空转。
写完了,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这个国家很大,问题很多。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去做,愿意去改,希望就还在。
就像他,六十五岁了,还能在县医院带徒弟,还能救孩子。
就像张明和刘芳,三十出头,愿意留在县里,从零开始学儿科。
就像林念苏,作为副总的儿子,主动要求去儿科轮转,去县里支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而他这一代人的责任,就是把经验传下去,把火炬递出去。
手机又震了,是县医院工作群的消息。
张明@他:“陈主任,您走后又来了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我们按您教的流程处理,很顺利。家长特别感谢。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儿科撑起来!”
的牌子。
两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得笔直。
陈一鸣看着照片,笑了。
他回复:“好好干。下个月我再来检查。”
车驶入省城,华灯初上。
而三百公里外的小县城,儿科诊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会一直亮下去。
因为有人守护。
因为有人传承。
因为有人相信,医者仁心,不分地域,不论年龄。
只要孩子需要,医生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