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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5章 基层声音
    周三上午九点,院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卫健委、财政部、发改委、审计署、民政部等十多个部委的负责人悉数到场。

    还有五位来自基层的代表,坐在桌子中段位置,其中就包括江东省临川县人民医院的陈一鸣主任。

    陈一鸣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早上六点就醒了,在招待所房间里把要说的三点内容反复默念了十几遍。

    桌上放着他手写的发言提纲,字迹工整,但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林杰走进会议室,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走到主位,抬手示意:“都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杰翻开笔记本,开口说:“今天开个座谈会,主题是基层医疗人才建设和公共卫生服务。不念稿子,不说套话。先请基层的同志发言,说说你们在一线看到的真实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五位基层代表,最后停在陈一鸣身上:“陈主任,您先说。”

    陈一鸣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手写提纲,站起来。

    “首长,各位领导,我是江东省临川县人民医院的退休医生,陈一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我在基层干了四十二年,最近参加老专家下乡项目,在临川县医院驻点带教。今天我就说三件事,都是大实话。”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第一件,县里缺的不是设备,是人才。”陈一鸣声音提高了些,“临川县医院去年申请到两台新的B超机,可到现在还有一台没人会用。为啥?没人教!年轻的医生会操作,但不会看片子,看不准。老医生会看片子,但不会操作新机器。设备在那儿放着,落灰。”

    财政部副部长王建国皱眉:“设备采购时不是配了培训吗?”

    “培训?”陈一鸣苦笑,“厂家派个人来,讲两个小时就走了。医生们一边上门诊一边听,能听进去多少?等真正要用的时候,早就忘了。这就像给你一本菜谱,不让你动手做,你能学会炒菜吗?”

    发改委主任刘伟问:“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设备采购和人员培训必须捆绑。”陈一鸣说,“买一台设备,配套三到五天的实操培训,而且要有后续的远程指导。厂家不能一卖了之,医院不能一买了之。这个钱,国家得出,而且要在采购合同里写清楚。”

    林杰低头记录,没说话。

    “第二件,老专家下乡这个模式好,但留不住。”陈一鸣继续说,“我现在每月去县里一周,国家给一万五补贴,听起来不少。但县里要负责我的吃住、交通、保险,还要安排人配合。有些县财政困难,算算账觉得不划算,请个专家三个月,花十几万,专家一走,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卫健委主任刘建平说:“陈主任,您不是带了两个年轻医生吗?”

    “是带了,可三个月够吗?”陈一鸣摇头,“儿科医生培养,没有三年上不了手。我这三个月,只能教他们最基础的。等我走了,他们遇到疑难病例怎么办?遇到医患冲突怎么办?没人带,没人问,很容易就退缩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所以我建议,建立专家县县通长期结对机制。一个专家负责一个县,至少三年,每月去一次,平时远程指导。专家带出的徒弟,有机会到省里进修,到三甲医院轮转。这样才有连续性,才能真正留下东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件,”陈一鸣看着在座的所有人,“公共卫生经费,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这句话让空气凝固了。

    审计署副署长赵明抬起头:“陈主任,这话怎么说?”

    “我在县医院这一周,看了不少慢性病老人。”陈一鸣从包里拿出一沓手写的记录,“高血压的,糖尿病的,冠心病的。按照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这些老人每年有一次免费体检,有四次随访。可实际上呢?”

    他把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我随机问了二十个老人,只有八个记得去年做过体检,而且就是量个血压、测个血糖,五分钟完事。该查的肝肾功能、心电图、眼底检查,很多都没做。为啥?卫生院说项目里没这个,或者说设备坏了。可钱呢?国家按人头拨的经费,到哪儿去了?”

    林杰终于抬起头:“陈主任,您认为钱去哪儿了?”

    “我不敢乱说。”陈一鸣语气沉重,“但我听到一种说法,有些地方把公卫经费当成唐僧肉,层层截留,挪作他用。买设备的钱买了车,培训的钱发了奖金,体检的钱做了形象工程。最后到老百姓手里,就剩一张空表格,医生随便填几个数,就算完成任务了。”

    “砰!”

    民政部部长张为民拍了下桌子:“这还了得!这是拿老百姓的健康开玩笑!”

    “张部长,您别急,”陈一鸣苦笑,“这种事在基层不是秘密。卫生院也有苦衷,人员工资要发,水电费要交,设备要维护。上面拨的钱不够,怎么办?只能从公卫经费里挤。挤来挤去,最后挤掉的就是老百姓该享受到的实实在在的服务。”

    他说完了,坐下。

    林杰放下笔,环视一圈:“陈主任说的这三件事,大家有什么想法?”

    财政部王建国先开口:“首长,公卫经费挪用的问题,我们也有所耳闻。但基层财政确实困难,有些地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动用专项资金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林杰看着他,“王部长,如果今天在座各位的父母,该做的体检没做,该用的药没用上,因为无奈两个字,您能接受吗?”

    王建国不说话了。

    “陈主任提的建议,我认为很好。”林杰说,“设备采购捆绑培训,专家长期结对,公卫经费专项审计。这三个问题,今天必须拿出解决方案。”

    他看向刘建平:“卫健委牵头,一周内拿出老专家下乡长期化、制度化的方案。核心就一条,专家带出徒弟,徒弟能独当一面,才算完成任务。带出多少合格医生,作为考核指标,和经费拨付挂钩。”

    “是。”刘建平记录。

    “财政部,”林杰转向王建国,“今年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人均补助标准提高到多少了?”

    “94元,”王建国翻开文件,“比去年增加5元。”

    “太少了。”林杰摇头,“加到99元。”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首长,这……”王建国面露难色,“今年财政预算已经……”

    “我知道财政紧张。”林杰打断他,“但公共卫生是预防为主的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守不住,后期的医疗支出会成倍增加。一个高血压患者,每年规范管理只要几百元,一旦中风偏瘫,治疗费要几十万。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新增的5块钱,必须专款专用,重点用于‘一老一小’和慢性病管理。老年人健康体检要做实,儿童健康管理要做细,高血压、糖尿病患者的随访要做真。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服务,不是纸面上的数据。”

    审计署赵明问:“首长,怎么确保钱不被挪用?”

    “两个办法。”林杰竖起手指,“第一,建立公卫服务包制度。国家统一制定服务项目清单,老百姓拿着清单去接受服务,做完一项勾一项。年底核算,按实际服务量拨付经费。做多少事,拿多少钱。”

    “第二,引入第三方评估和群众监督。”他继续说,“每年随机抽取一定比例的受服务群众,电话回访或入户调查。服务没做到位的,经费扣减。问题严重的,追究责任人。”

    发改委刘伟说:“这样基层的压力会很大。”

    “没有压力,哪来动力?”林杰看着他,“以前那种撒胡椒面式的拨款,才是最大的浪费。钱花了,事没办,老百姓没获得感。这种模式,必须改。”

    他看向陈一鸣:“陈主任,您觉得这样行吗?”

    陈一鸣眼眶有些发热:“首长,如果真能这么干,基层的老百姓有福了。但关键在落实,文件发下去,

    “所以需要你们监督。”林杰说,“今天在座的五位基层代表,我聘你们为国家公共卫生服务特邀监督员。给你们一个直接通道,发现问题,可以直接报给我办公室。”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五张纸,写下自己的办公电话和邮箱,递给五位代表。

    “这个号码,只有你们五个人知道。每月给我写一份简报,就说三件事,看到了什么好做法,发现了什么问题,有什么建议。不要修饰,不要美化,就说真话。”

    陈一鸣接过纸条,手有些抖。

    他干了四十二年医生,第一次拿到如此大的领导的直接联系方式。

    “另外,”林杰看向所有人,“今年的公卫经费,审计署提前介入。从下个月开始,对全国各省的公卫经费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发现一起挪用,查处一起。再小的苍蝇,也要拍。”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

    散会后,林杰特意走到陈一鸣面前,伸出手:“陈主任,谢谢您的真话。”

    陈一鸣双手握住:“首长,是我该谢谢您。您愿意听真话,基层就有希望。”

    “真话不好听,但有用。”林杰说,“您回县里后,继续带好那两个年轻医生。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请您来京,给全国的专家讲课。”

    “我一定尽力!”

    走出会议室,陈一鸣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时,手机震了。是张明发来的微信。

    “陈主任,今天门诊又来了个川崎病的不典型病例,我们按您教的思路,第一时间就怀疑了,查了心脏彩超,果然冠脉有轻微扩张。已经用上丙球了。家长特别感谢,说幸亏没耽误。”

    历。

    陈一鸣看着照片,笑了。

    他回复:“好样的。继续努力。”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林念苏发来的。

    “陈主任,听说您在院座谈会上发言了?我爸刚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今天听到了真正的一线声音’。谢谢您。”

    陈一鸣想了想,回复:“该说谢谢的是我。你父亲是个干实事的人。”

    他收起手机,走出院大楼。

    外面的长安街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而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临川县医院儿科诊室,张明和刘芳刚看完上午的最后一个患儿。

    一个五岁的哮喘孩子,经过三天的规范治疗,终于能平稳呼吸了。

    家长拉着刘芳的手:“刘医生,谢谢您。以前孩子一犯病就往市里跑,光路费就要好几百。现在在县里就能治,太好了。”

    刘芳笑着:“以后定期来复查,咱们把药调好,孩子就能和正常孩子一样跑跳了。”

    家长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明看着门诊记录本,忽然说:“刘芳,咱们今天看了多少个?”

    “四十八个。”刘芳说,“比上周同期多了十五个。”

    “是啊,”张明感慨,“老百姓开始信任咱们了。”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护士跑进来:“张医生,刘医生,刚接到院办通知,下个月开始,咱们儿科要增加老年人慢性病管理门诊,公卫经费增加了,要咱们配合卫生院做高血压、糖尿病的规范化管理。”

    张明一愣:“咱们是儿科,怎么管老年人?”

    “文件上说,要医防融合。”护士把通知递过来,“慢性病管理要从娃娃抓起,儿童期的肥胖、不良生活习惯,是成年后高血压、糖尿病的根源。所以要从儿科开始,做健康教育和早期干预。”

    刘芳接过通知,快速浏览。

    “太好了!”她眼睛亮了,“这才是真正的预防为主!光治病不防病,永远忙不完!”

    张明也凑过来看:“可是……咱们会做吗?”

    “不会就学。”刘芳说,“陈主任下个月还来,咱们请教他。还有,可以联系省里,申请培训。”

    正说着,张明的手机响了。

    是县卫健委打来的。

    “张医生,通知收到了吧?下周省里有个慢性病管理规范化培训,点名让咱们县儿科派人参加。你和刘医生,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张明看向刘芳:“听到了?机会来了。”

    窗外,阳光洒满县医院的院子。

    几个康复的孩子在家长的陪同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笑声传得很远。

    而此时此刻,在林杰办公室里。

    沈明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凝重。

    “领导,审计署的初步核查报告出来了。”

    林杰从文件中抬起头:“说。”

    “抽检了三个省六个县的公卫经费使用情况,”沈明把报告递过去,“发现问题……比预想的严重。”

    林杰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报告第三页,红字标注:“某县将老年人健康体检项目中的DR检查,以设备不足为由,外包给一家民营体检中心。该中心与县卫健委某领导存在亲属关系,收费标准比公立医院高出40%。仅此一项,三年多支付费用120余万元。”

    “120万……”林杰放下报告,“够多少老人做实实在在的体检?”

    沈明低声说:“审计署还在深挖,可能涉及的不止这一个县。”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这座城市正在午后的阳光里运转。

    街上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有些人正把手伸向老百姓的健康钱。

    “通知审计署赵明,”林杰转过身,声音很冷,“这个案子,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不管什么背景,依法处理。”

    “是。”

    “还有,”林杰走回办公桌前,“把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县,作为反面典型。下周召开全国公共卫生服务电视电话会议,我要在会上点名通报。”

    沈明犹豫了一下:“领导,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要不要等审计全部结束再……”

    “就是要打草惊蛇。”林杰看着他,“让那些还在伸手的人知道,国家的钱,老百姓的救命钱,谁动,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示:

    “民生资金不是唐僧肉。发现一起,查处一起,通报一起。以儆效尤。”

    写完,他把报告递给沈明。

    “另外,通知财政部,”林杰说,“今年公卫经费增加到99元的事,尽快发文。但要加一条,所有经费使用情况,必须按月公示到乡镇、街道一级,接受群众监督。”

    沈明记录:“明白。”

    “还有,”林杰顿了顿,“联系央视、人民日报,做一期公共卫生服务的深度调查报道。不回避问题,不掩盖矛盾,就把审计发现的问题曝出来。要让全社会都知道,国家在老百姓健康上投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沈明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杰拿起手机,看到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听说公卫经费要加到99元了?我们医院医生群里都在讨论,说如果这笔钱真能用到实处,慢性病管理就能做起来了。”

    林杰回复:“钱会加,但更重要的是管好。你们在一线,多留心。发现问题,及时反映。”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明白。爸,您注意身体。”

    林杰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份审计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几张照片,某乡镇卫生院的健康档案室,档案柜上落满灰尘;老年人体检表上,血压、血糖数值笔迹相同,明显是批量填写;一本发霉的培训记录本,最后一页停留在两年前……

    每一个细节,都刺痛眼睛。

    这时,红色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首长办公室。

    “林杰同志,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听到了真话,也发现了问题。”林杰如实汇报,“公卫经费挪用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准备怎么处理?”

    “查,严查,公开查。”林杰说,“下周开全国电视电话会,点名通报典型案例。同时把经费增加到99元,但加强监管,引入群众监督。”

    “力度很大啊。”首长说,“可能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林杰顿了顿,“但有些利益,必须触动。老百姓的健康底线,不能破。”

    “好。”首长的声音传来,“我支持你。但要注意方法,要依法依规,要证据扎实。”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

    手指抚过那些县、那些镇、那些村。

    99元,人均。

    乘以14亿,就是一千三百多亿。

    这笔钱,能办多少实事?

    能给多少老人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能给多少孩子建立健康档案?

    能给多少慢性病患者提供规范的随访管理?

    前提是,每一分钱,都真正用到老百姓身上。

    手机又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杰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是……是林副总吗?俺是东山省清河县王家沟的农民,叫王福贵。俺看到电视上说,国家要给老百姓加公卫经费了,俺想问个事……”

    林杰握紧电话:“王大爷,您说。”

    “俺老伴高血压好多年了,每年村里说给免费体检,就是量个血压,别的啥也不查。”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年俺老伴中风了,瘫在床上。医生说,要是早查查血管,早用药,可能就不会这么严重。俺就想问……今年这钱加了,能不能给俺们这些老家伙,实实在在地查一查?”

    林杰喉咙有些发堵。

    “王大爷,”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我向您保证,能。今年开始,国家给老年人的健康体检,必须包含该查的项目。您和老伴,一定都能查上。”

    “真的?”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俺替全村的老家伙谢谢您了……”

    电话挂了。

    林杰握着手机,站在地图前,很久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

    而有些承诺,必须兑现。

    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99元,不是数字,是承诺。”

    写完了,他把便签纸贴在电脑屏幕边上。

    这时,沈明敲门进来。

    “领导,审计署赵署长紧急报告,又发现了两个县的问题,手法更隐蔽,金额更大。其中一个县,涉及的是……老年人健康体检的DR项目外包,价格虚高,三年涉及资金三百多万。”

    林杰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通知赵明,”他说,“明天上午,我亲自去审计署。这个案子,我要听详细汇报。”

    沈明心头一紧:“领导,您亲自去?这……”

    “我要看看,”林杰站起身,拿起外套,“这些人,是怎么把手伸进老百姓体检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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