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00章 虚惊一场
    下午三点,协和医院内分泌科门诊。

    林杰正在看一位糖尿病患者使用“一张表”管理病情,沈明拿着手机匆匆走过来汇报:

    “首长,刚接到江东省纪委的电话……”

    林杰正看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医生指导下使用“一张表”手机APP,闻言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门诊室外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患者拿着化验单排队。

    林杰做了个手势,和沈明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旁。

    “怎么回事?”林杰问。

    沈明快速汇报:“省纪委在调查健康小屋外包案,顺藤摸瓜查到省人民医院头上。说是八年前医院采购了一批健康监测设备,总价三百多万,供应商是王志国儿子控股的公司。当时负责采购的,是设备科,但牵线人是……”

    他顿了顿:“是肝胆外科的主任,也就是林念苏医生当初的一位老师,陈主任。”

    林杰眼神沉了下来:“陈建国?”

    “对,陈建国主任。纪委想找林念苏医生了解情况,说是想通过他了解当年采购的一些细节。”沈明低声说,“首长,这时间点太敏感了。您刚处理了张建国,那边就查到省医,还偏偏牵扯到念苏的导师……”

    “纪委怎么说?”林杰问。

    “他们说依法调查,请家属理解配合。但话里话外暗示……希望您不要干预。”

    林杰沉默了几秒。

    消防通道的窗户开着,外面是秋日的阳光,但通道里有些阴冷。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喊号的声音:“23号,张秀英”

    “告诉江东省纪委,”林杰缓缓开口,“第一,我绝不干涉任何依法进行的调查;第二,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念苏是我儿子,就对他导师区别对待,也不能因为念苏是我儿子,就对他导师从严处理;第三,调查结果要经得起历史检验。”

    沈明点头:“明白。那……要不要给念苏打个电话,让他有个准备?”

    “打。”林杰说,“但要告诉他,实事求是,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有压力,也不要替谁遮掩。”

    “好。”

    林杰回到门诊室。

    那位老太太已经学会用APP了,正笑着对医生说:“这下好了,我在家就能看见我所有的检查结果。我儿子在上海,他也能看见,还能提醒我吃药。”

    “这就对了。”年轻医生说,“慢性病管理,关键在平时。您按时监测,我们及时调整,生活质量就能提高。”

    林杰看着这一幕,心里暖了一下。

    但沈明刚才的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下午四点,调研结束。

    回程的车里,林杰闭目养神,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沈明坐在副驾驶,几次回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林杰没睁眼。

    “首长,我在想……省纪委这个时候查省医,会不会有人指使?”沈明小心翼翼地说,“王志国倒了,张建国被抓了,他们背后的人会不会想反击?拿省医开刀,是不是想敲山震虎?”

    林杰睁开眼睛:“你觉得呢?”

    “我觉得……太巧了。”沈明说,“而且偏偏牵扯到陈主任。陈主任当年是您的老同事,又是念苏以前的导师。如果查他,不管结果如何,舆论都会发酵……标题我都想好了。”

    林杰没说话,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东单,路过协和医院老楼。

    那栋楼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开始变黄。

    “沈明,你跟我几年了?”林杰忽然问。

    “六年了,首长。”

    “六年,见过不少事了吧。”林杰说,“你说,改革最难的是什么?”

    沈明想了想:“触动利益?”

    “对,触动利益。”林杰点头,“但比触动利益更难的,是触动利益之后的反扑。有些人不会正面跟你斗,他们会绕到你身后,捅你身边的人。家人,朋友,老同事……让你疼,让你分心,让你妥协。”

    他思考了一下说:“这次就是这样。动不了我,就动我儿子,动我老同事。想让我知道,你再往前一步,代价会更大。”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杰说,“纪委依法调查,我没意见。但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搞政治斗争那一套,我也不客气。”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林杰接起来:“念苏。”

    “爸,纪委的人找我谈了话,问了陈主任八年前牵线采购设备的事。我说我当时就是一个刚来的小医生,不了解情况。他们也没多问,就让我签了谈话记录。”

    “嗯,实事求是就好。”林杰问,“陈主任怎么样?”

    “被停职了,配合调查。”林念苏顿了顿,“爸,我听江东省医的几位朋友议论纷纷。有人说陈主任肯定有问题,有人说他是被陷害的。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你相信陈主任吗?”林杰问。

    电话那头犹豫了几秒:“我相信他的为人。当年我在江东省医的时候,我跟了他三年,他教我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医德。他说过,医生可以穷,但不能脏。我不信他会为了回扣去牵线采购。”

    “那你就坚持这个看法。”林杰说,“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公开表态。做好你的工作,该看病看病,该手术手术。其他的,交给法律。”

    “我明白。”林念苏说,“可是爸,陈主任停职后,我听江东的朋友说他们科室工作受影响。下周还有台肝移植手术,本来是陈主任主刀,现在换下级医生……怕是会有影响。”

    “那就告诉他们更要做足准备。”林杰说,“把患者的病历看十遍,把手术录像看二十遍,把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都想到。医生不能依赖任何人,关键时刻要靠自己。”

    “是。”

    挂了电话,林杰对沈明说:“查一下陈建国主任这八年的廉洁情况。特别是那笔采购之后,他有没有异常消费,房产、车子、子女出国等等。”

    沈明一愣:“首长,您这是……”

    “我不是要干涉调查,是要心中有数。”林杰说,“如果陈主任是清白的,我不能看着他被冤枉。如果真有问题,我也绝不会包庇。”

    “明白。”

    晚上七点,林杰在办公室简单吃了晚饭。

    沈明送来了初步的调查材料。

    “首长,查过了。”沈明翻开文件夹,“陈建国主任,今年五十八岁,在省医工作三十四年。妻子是中学教师,儿子在本地读大学。家庭收入主要靠工资,有一套单位分的房改房,八十九平米。一辆开了十二年的国产车。没有境外账户,没有奢侈品消费记录。”

    他顿了顿:“那笔采购之后,陈主任的工资卡流水显示,没有大额进账。他儿子的学费是助学贷款,今年刚还清。从经济状况看……不像收过巨额回扣的人。”

    林杰看着材料,手指在陈建国的照片上轻轻点了点。

    照片是省医官网上的,穿着白大褂,笑容朴实,眼角的皱纹很深。

    这是典型的中国医生形象,一辈子埋头临床,不太会搞关系,更不会搞钱。

    “采购本身有问题吗?”林杰问。

    “设备是正规产品,价格也在市场合理区间。用了八年,现在还在用,没出过大问题。”沈明说,“唯一的问题是……供应商确实是王志国儿子控股的公司。但当时投标的三家公司,都是合规的。陈主任只是推荐了这家,最终决定是医院采购委员会做的。”

    林杰合上文件夹。

    窗外已经全黑了,办公室的灯在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

    “首长,要不要……”沈明欲言又止。

    “不要。”林杰摇头,“让纪委继续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插手,反而说不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东省纪委书记老赵。

    “林副总,打扰了。”老赵的声音很客气,“关于省医陈建国同志的调查,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进展。”

    “赵书记,你说。”林杰开了免提。

    “我们调查发现,八年前那笔采购,程序上是合规的。设备质量也没问题。唯一值得关注的是,陈建国同志的儿子,去年大学毕业找工作,进了那家供应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

    林杰眼神一凝:“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那个职位原本要求硕士以上学历,陈主任的儿子是本科,却破格录用了。”老赵顿了顿,“我们找公司人事经理谈了,对方说是因为综合素质突出。但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所以你们怀疑,是变相的利益输送?”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这条线我们正在查。”老赵说,“林副总,请您理解,我们是依法调查,对事不对人。”

    “我理解。”林杰说,“赵书记,我只强调一点,要实事求是。如果真有问题,依法处理;如果是误会,要及时澄清。不能冤枉一个好医生。”

    “明白,请您放心。”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明小声问:“首长,陈主任儿子的事……”

    “看纪委怎么查吧。”林杰说,“如果只是正常录用,没问题;如果是利益交换,那陈主任确实有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里有一排相册,他抽出一本,翻开。

    有一张老照片,1989年,江东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全体合影。

    年轻时的林杰站在第二排左边,陈建国站在他旁边,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建国兄共勉,医者仁心,不忘初心。林杰,1989.7”

    三十多年了。

    林杰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第二天上午,林念苏打来电话,声音有些低落。

    “爸,科室里气氛很怪。有人开始疏远我了,好像怕跟我走得太近会惹麻烦。还有人在背后说……说陈主任出事,会不会牵连到我。”

    “你怎么想?”林杰问。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林念苏说,“但心里不舒服。爸,当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我就想好好看病,不行吗?”

    林杰心里一酸。

    儿子这话,他三十年前也问过老院长。

    老院长当时说:“林杰啊,医院也是社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想纯粹,就得比别人强,强到别人动不了你。”

    现在,他把这话传给儿子:“念苏,你想简单,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技术过硬,人品端正,谁都动不了你。”

    “我明白。”林念苏顿了顿,“对了爸,下周主治医师职称考试报名了。科室里有人劝我……‘活动活动’。”

    “活动什么?”

    “就是……打点一下评委。”林念苏声音小了,“他们说,我爸是副总,我不表示表示,反而显得不合群。还说,就算我考得好,别人也会觉得是看您的面子。不如主动表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林杰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但办公室里有些冷。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我靠本事考,考不上是我没学好。”林念苏说,“但他们笑我幼稚,说我不懂规矩。”

    林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念苏,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规矩要守,有些规矩不能守。医生职称,关系到患者的生命安全。如果靠活动就能当主治医师,那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你不活动,可能会得罪一些人,可能会暂时吃亏。但长远看,你腰杆是直的,走到哪都能挺胸抬头。而那些靠‘活动’上去的人,一辈子都要低着头做人。”

    “爸,我知道了。”林念苏的声音坚定了些,“我好好复习,凭实力考。”

    “好。”林杰说,“需要什么复习资料,让你妈帮你找。她认识不少医学院的老教授。”

    挂了电话,林杰在办公室里踱步。

    沈明敲门进来:“首长,江东省纪委的最新报告。”

    林杰接过快速浏览。报告上说,陈建国儿子的工作问题,经查实是正常录用,那家公司去年扩招,降低了学历要求,陈主任儿子笔试面试成绩都排前三,录用合规。

    “那采购的事呢?”

    “纪委调取了当年的会议记录,陈主任在会上只说了一句‘这家公司的设备我用过,质量还行’,没有强力推荐。投票时他也没参加,避嫌了。”沈明说,“纪委初步结论,陈建国同志在该采购项目中无违纪行为。准备明天发通报。”

    林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他说,“还陈主任清白了。”

    “但是首长,”沈明犹豫了一下,“纪委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省医另一个问题,药剂科主任涉嫌收受药企回扣,金额不小。他们已经立案了。”

    林杰眉头皱起:“这是另一回事,依法处理。”

    “是。”沈明顿了顿,“还有……我听到风声,有人说您插手省纪委的调查,施压让他们放了陈主任。这话已经传遍了。”

    林杰笑了:“我施压?我连个电话都没给赵书记打过。”

    “可有人信啊。”沈明说,“首长,舆论场就是这样,真的假的混在一起。有些人就是想抹黑您。”

    “让他们说去。”林杰摆摆手,“清者自清。你现在去做件事,把纪委的调查结论,还有陈主任这些年的廉洁事迹,整理成材料,发给主要媒体。用事实说话。”

    “明白。”

    下午,林杰参加了院关于“健康中国2035”规划纲要的讨论会。

    会议间隙,一位老同志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林杰,听说你老同事被调查了?没事吧?”

    “没事,调查清楚了,是清白的。”林杰说。

    “那就好。”老同志压低声音,“不过你要小心,树大招风。你现在推的这些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有人明着不敢反对,就暗地里使绊子。家人,朋友,老同事……都是靶子。”

    “谢谢提醒,我有心理准备。”林杰说。

    “有准备就好。”老同志笑了,“不过我看你儿子不错,像你年轻时,有股子倔劲儿。听说他要考主治医师了?”

    “下周考。”

    “让他好好考。”老同志说,“医生这个职业,技术是根本。技术过硬,走到哪都不怕。”

    会议开到晚上六点。

    散会后,林杰坐车回家。路上,他给儿子发了条信息:“陈主任的事查清了,没问题。你专心复习,别受影响。”

    很快回复来了:“太好了!爸,我会好好准备的。”

    车子驶入小区时,天已经黑了。

    林杰下车,看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

    妻子苏琳站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苏琳接过他的公文包,“念苏刚来过电话,说陈主任没事了,他很高兴。”

    “嗯,查清楚了就好。”林杰换鞋,“儿子复习得怎么样?”

    “天天熬到半夜。”苏琳心疼地说,“我让他别太拼,他说要凭真本事考,不能给您丢脸。”

    林杰心里一暖。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

    两人坐下吃饭,电视里正播新闻。

    “……国家卫健委今日表示,‘医防融合’试点将扩大至十个城市,慢性病‘一张表’管理惠及更多群众……”

    画面里,患者正在社区健康小屋测血压,数据实时上传。

    苏琳看着电视,忽然说:“林杰,你发现没有,你现在做的事,都是当年想做但做不了的。”

    林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当年你在省医,看到患者因为信息不通重复检查,因为慢病管理不到位反复住院,就想能不能有个系统把医院和社区连起来。”苏琳说,“但那时候条件不够,人也微言轻。现在,你终于能做了。”

    林杰放下筷子,看着妻子。

    苏琳眼睛有点红:“我为你骄傲。真的。”

    林杰握住妻子的手:“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我不支持你支持谁?”苏琳笑了,“不过林杰,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保重身体。你今年五十八了,不是二十八。别太拼。”

    “好,我答应你。”

    吃过饭,林杰在书房处理文件。

    陈建国发来短信。

    “林杰,谢谢。我知道你没为我说话,但正因为你没说话,我才这么快清白了。老同事,一辈子记得。建国”

    林杰看着这条短信,眼眶有点热。

    他回复:“清者自清。好好休息,早日回岗位。患者需要你。”

    刚放下手机,沈明的电话来了。

    “首长,有点新情况。”沈明声音严肃,“关于念苏职称考试的事……我听到消息,有人想在评审环节做手脚。”

    林杰眼神一冷:“具体说。”

    “评审委员会里有个别专家,可能被人打了招呼。”沈明说,“他们的想法是,如果林念苏考得太好,别人会说是因为您的关系;如果考得一般,又会有人说您儿子水平不行。所以最好的结果是……让他刚好卡在及格线上,不高不低,谁也不得罪。”

    林杰握紧手机:“谁在操弄?”

    “还在查,但可能和之前反对试点的那批人有关。”沈明说,“他们动不了您,就想在念苏身上做文章,恶心您。”

    “好,我知道了。”林杰说,“你继续查,但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院子里有秋虫在叫。

    他想起老领导那句话:“改革越深入,触及的利益就越深,反扑就越猛。”

    现在,反扑来了。

    不只是政治上的,还有生活中的。

    儿子的职称,老同事的清白,甚至医生的名誉……

    都要被拿来做文章。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退。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念苏,好好复习,但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有人会在评审环节为难你。记住,无论结果如何,爸都为你骄傲。”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爸,我明白了。我会用实力证明自己。”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儿子长大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