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杰已经坐在宾馆楼下的车里。
沈明递过来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首长,路上吃。”
车子驶出县城,往更深的山里开。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全是盘山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司机开得很慢,偶尔有落石挡在路上,得下车搬开。
开了两个多小时,天已经大亮,才看到石盘村。
村子建在半山腰,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最显眼的还是那栋新盖的卫生室,白墙灰瓦,和柳树沟村的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图纸盖出来的。
林杰下车,往卫生室走。
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病?”老人站起来问道。
林杰走进去,环顾四周。
药柜、诊疗床、血压计,和柳树沟村一样齐全。
但墙上多挂了几面锦旗:“妙手回春”“医德高尚”,落款都是好几年前的。
“您是陈医生?”林杰问。
“对,陈德明。”老人点点头,“您哪不舒服?”
“我不是来看病的。”林杰在诊疗床边坐下,“是来调研的,想跟您聊聊。”
陈德明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杰身后跟着的沈明,又看了看门外停着的车,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调研?调研什么?”
“村卫生室的运行情况。”林杰说,“您在这干多少年了?”
“四十三年。”陈德明重新坐下,“从二十岁干到现在,六十七了。”
“退休了吗?”
“退啥休?退了谁干?”陈德明苦笑,“镇卫生院倒是想派人来,可谁愿意来这山沟沟?一个月三千多,没编制,没前途。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谁回来?”
林杰点点头:“那您一个月能拿多少?”
“基本补助一千八,加上公卫经费,一个月能凑到三千五左右。”陈德明顿了顿,“但公卫经费不是每个月都有,得看考核。考核过了才有,不过就扣。”
“扣过吗?”
“扣过,上个月就扣了三百。”陈德明叹气,“说我高血压随访记录不全,扣的。可全村两百多个高血压,我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林杰沉默了几秒。
“您这卫生室,一天能看几个病人?”
“平时没几个,三五个人。农忙时候更少,都下地了。”陈德明说,“但晚上有时候多,有人不舒服了来找。”
“晚上也开?”
“开,但不定时。我住在隔壁那间屋,有人敲门就起来。”
林杰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看了看。
药比柳树沟村的齐全些,但有些药盒上也落着灰。
“陈医生,您儿子呢?”
陈德明愣了一下:“在县城打工,送外卖。”
“没让他学医?”
“学啥医?学了出来也是我这样,有啥出息?”陈德明苦笑,“我供他念完高中就不错了,他自己愿意干啥干啥。”
林杰没再问,在卫生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病历本。
最近的记录是昨天一个村民来量血压,高压160,建议去县医院进一步检查。
“这个病人去了吗?”林杰问。
“不知道。”陈德明摇头,“我建议了,去不去是他的事。”
林杰合上病历本,看着陈德明。
“陈医生,您觉得,像您这样的村卫生室,还能撑多久?”
陈德明沉默了很久。
“撑不了多久了。”他低声说,“我六十七了,还能干几年?等我干不动了,这村就没人了。年轻人不回来,上面派不下来,最后就是个空壳。”
他指了指墙上的锦旗:“那些都是十几年前送的。那时候我还年轻,还能爬几十里山路去给人看病。现在爬不动了,只能在屋里等着。可等也等不来几个。”
林杰站在那,很久没说话。
沈明在旁边轻声说:“首长,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去村里转转?”
林杰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德明。
“陈医生,您这四十三年,救过多少人?”
陈德明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数过,谁记那个。”
“那您觉得值吗?”
陈德明看着门外的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有啥值不值的?村里就我一个医生,我不干谁干?”他说,“就是有时候想想,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啥也没有。退休金?没有。编制?没有。荣誉?也没有。连个接班人都没有。”
他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
林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在村里转了一圈,情况比柳树沟村还差。
村小的教室是新盖的,但窗户玻璃碎了两块,没人修。
操场上长满了草,篮球架只剩一个,篮筐都没了。
几个孩子在草地里抓蚂蚱,看到生人,躲得远远的。
林杰站在操场边,看着那几个孩子,脑子里全是陈德明那句话:“等我干不动了,这村就没人了。”
中午在镇上随便吃了碗面,下午又跑了两个村。
情况大同小异,卫生室都是新的,医生都是老的,学校都是新的,操场都是破的。
傍晚,车子往回开。
走到半路,林杰忽然说:“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
“调头,回石盘村。”
沈明一愣:“首长,天快黑了,回去……”
“回去看看。”林杰说,“白天看的都是他们想让我们看的。晚上再去,看看真实的。”
车子调头,往石盘村开。
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林杰让车停在远处,带着沈明步行进村。
走到卫生室门口,他愣住了。
白天冷冷清清的卫生室,此刻灯火通明。
门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林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卫生室里摆了两张麻将桌,七八个村民围坐着打麻将。
陈德明坐在其中一张桌上,手里拿着牌,正笑着和人说话。
药柜旁边放着几瓶啤酒,地上有花生壳。
“碰!”一个村民喊着,摔出一张牌。
“胡了!”另一个村民大笑,把牌推倒。
林杰站在门口,没人注意到他。
沈明想开口,林杰摆摆手,示意别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
陈德明输了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递给赢家。
然后笑着招呼:“再来再来!”
旁边一个人说:“老陈,你今天手气不行啊,输了不少吧?”
陈德明摆手:“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一个人说:“老陈,你这卫生室改成棋牌室算了,肯定比看病挣钱。”
陈德明笑骂:“滚蛋!改棋牌室谁给我发补助?”
笑声中,林杰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沈明追上他:“首长,要不要进去……”
“不用。”林杰站在黑暗里,声音很平静,“进去干什么?抓赌?还是批评他?”
沈明没说话。
“他一个月三千五,没编制,没养老,没前途。”林杰说,“白天看病,晚上打麻将。为什么?因为不打麻将,他就没别的事干。因为不打麻将,他那三千五连生活都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你知道那几张皱巴巴的钱,是他从哪儿掏出来的吗?”
沈明摇头。
“是他今晚输的。”林杰说,“可能够他两三天的饭钱。”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
林杰站了很久,然后上了车。
“回县城。”他说。
车子启动,往县城开。
山路上没有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林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沈明从副驾驶回过头,小声问:“首长,明天还去别的村吗?”
“去。”林杰没睁眼,“但今天这个,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我在省医的时候,每年都要下乡巡回医疗。”林杰睁开眼睛,“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但每个村都有个赤脚医生,能看个头疼脑热,能给小孩打个预防针。他们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但干得很起劲。”
他顿了顿:“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他们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病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赤脚医生。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请吃饭。那种尊重,是钱买不来的。”
“现在呢?”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房子新了,设备全了,但医生成了没人理的孤老头。白天没人来,晚上只能靠打麻将打发时间。为什么?因为没人尊重他们了。”
沈明沉默。
“我们花了那么多钱,盖了那么多漂亮的卫生室,结果呢?人没了,心冷了。”林杰说,“这叫振兴?这叫资源浪费。”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您在哪?”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
“还在外面调研。”林杰说,“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林念苏顿了顿,“爸,我今天收了个病人,六十多岁,从农村来的。高血压十多年了,从来没好好治过。现在脑梗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林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儿子说,村里卫生室没有医生,只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量个血压还行,开药不敢。他爸就自己买降压药吃,想起来吃一颗,想不起来就不吃。”林念苏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村里有个正经医生,早点干预,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林杰沉默了很久。
“念苏,那个病人,你好好治。”他说,“治好了,让他回去告诉他村里的人,身体是自己的,别等出了事再后悔。”
“好。”
挂了电话,林杰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山里,零星有几盏灯。
那是村子,是人家,是陈德明们守着的地方。
可他们还能守多久?
车子驶入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街上很冷清,只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
林杰忽然说:“沈明,明天不调研了。”
沈明一愣:“首长,那……”
“回北京。”林杰说,“回去开会。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沈明点头:“好,我安排。”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
林杰下车,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沈明。
“沈明,你说,陈德明今晚打麻将,输了多少钱?”
沈明摇头:“看不出来。”
“几十块。”林杰说,“够他两天饭钱。他明天还要接着看病,接着填表,接着应付考核。然后晚上,接着打麻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出发。回去后,马上联系卫健委、编办、财政,下周开会。我要把村医的问题,一次说清楚。”
门关上了。
沈明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咱村的卫生室,现在还有医生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苍老:“有,你二叔在干,都七十了。他说干不动了,可没人接班。”
沈明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县城的夜很静。
远处山上,石盘村的灯,应该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