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省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晚上九点四十,灯全亮着。
室主任陈海东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屋里七八个手下说道:“吴书记亲自布置的活儿,平安镇那个医闹案子。领头的刘三交代,出钱让他闹事的人,是派出所副所长的表弟。连夜查。”
众人动起来。
电脑开机声、电话铃声、翻卷宗的声音混在一起。
一个年轻科员举手:“陈主任,我查到了,平安镇派出所副所长叫马永强,四十五岁,本地人,干了十二年。他表弟叫马永利,开着一家永利殡葬服务公司,专做白事生意。”
陈海东皱眉:“殡葬公司?”
“对。”年轻科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去年刚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但蹊跷的是,这家公司从注册到现在,一笔正经业务记录都没有。”
陈海东走过去,盯着屏幕。
“没有业务,靠什么活?”
“所以……”年轻科员往下翻,“我们查了他账户,去年到现在,有七笔进账,总计四十三万。打款方是……”
他顿住了。
陈海东催促:“是谁?”
年轻科员抬起头:“清河县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陈海东掏出手机,拨通吴正华的电话。
“吴书记,有个发现。”他压低声音,“马永利的公司,背后打款的是一家房地产公司。这家公司两年前在平安镇拿了一块地,要盖商品房。但那块地,原本是平安镇卫生院的扩建用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吴正华说,“我马上跟林副总理汇报。”
晚上十点二十,省一招。
林杰刚洗完脸,准备休息,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眼神沉下来。
“房地产公司?征地冲突?”
“对。”吴正华在电话那头说,“两年前,平安镇卫生院申请扩建,省里批了地。但后来那快地给了鑫源房地产,卫生院扩建搁置了。当时村民有意见,闹过几次,都被派出所压下去了。带队压人的,就是马永强。”
林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首长,这里面有事。”吴正华说,“地怎么从卫生院手里转到房地产公司手里,程序合不合规,谁签的字,谁打的招呼,得查。”
林杰开口:“查。不管牵到谁,一查到底。”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
他想起白天那个场面,光头壮汉堵门,棍棒砸玻璃,那个坐在地上哭的老太太,眼神躲躲闪闪。
什么家属,全是演员。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监委的调查报告送到林杰手上。
沈明站在旁边,等他看完。
林杰翻了几页,停在一处。
“清河县卫健局原局长,孙国栋。”他念出来,“两年前签字同意变更卫生院扩建用地,调任后担任鑫源房地产副总经理。”
沈明点头:“对。孙国栋去年提前退休,退休前是卫健局局长。退休三个月后,进了鑫源房地产,年薪五十万。”
林杰合上材料。
“这是明码标价。”他说,“拿地,签字,退休,进公司。一条龙。”
沈明没接话。
林杰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沈明,给公安部打电话。”他说,“这个案子,省里办。”
沈明愣了一下:“省里办?”
“省里办。”林杰重复,“异地用警,从省厅派人下去。那个派出所副所长,先停职。”
沈明点头:“好。”
下午两点,江东省公安厅。
厅长办公室,周建平听完电话,放下话筒。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治安总队总队长,刑侦总队副总队长,督察总队队长。
“刚才的指示你们都听到了。”周建平说,“平安镇那个医闹案子,背后有保护伞。省厅成立专案组,异地用警,今晚行动。”
治安总队长举手:“厅长,具体抓谁?”
周建平翻开笔记本:“第一,刘三那个医闹团伙,全部控制。第二,马永利,查他账户、公司、社会关系。第三,马永强,先停职,隔离审查。第四,孙国栋……”
他顿了顿。
“这个人,暂时不动。但要监控起来。”
刑侦副总队长问:“不动?”
“不动。”周建平看着他,“他后面可能还有人。”
晚上七点,林念苏刚从手术室出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涛打的。
他回过去,张涛接起来就喊:“念苏,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江东省公安厅通报,平安镇那个医闹团伙被抓了,十一个人全部落网。”张涛声音兴奋,“而且通报里说,有公职人员涉案,正在调查中。”
林念苏愣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昨天那个电话,“我正要调研,路过一个卫生院,也遇到医闹了。”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
“念苏,今天医院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林念苏走到走廊角落,“爸,那个医闹案子……”
“你知道就行了。”父亲打断他,“别往外说。”
林念苏点头:“我明白。”
“还有。”父亲顿了顿,“你们医院最近注意点。这种职业医闹,背后都是利益链。这次动了他们的人,说不定会有报复。”
林念苏握着手机,心里一紧。
“我知道了,爸。”
晚上九点,清河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刘三坐在椅子上,手铐换成了手铐加脚镣,对面坐着三个省厅来的刑警。
“刘三,知道为什么给你加脚镣吗?”
刘三低头,不说话。
一个刑警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马永利。
“这个人,认识吗?”
刘三看了一眼,点头。
“他给你多少钱?”
刘三不说话。
刑警又推过来一张纸,是银行转账记录。
刘三的账户,三个月内收到三笔钱,总计八万。
打款方:永利殡葬服务公司。
刘三脸色变了。
“刘三,你只是闹事,最多拘留罚款。但如果你背后有人指使,还替人扛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刑警盯着他,“你扛得起吗?”
刘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是……是马哥让我去的。他说卫生院欠他表哥的钱,让我带人去闹,闹得越大越好。事成之后,再给两万。”
“他表哥是谁?”
刘三摇头:“我不知道,他就说表哥。”
刑警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马永强,穿着警服。
“认识吗?”
刘三看了一眼,点头又摇头:“见过,但不知道是他表哥。”
刑警收起照片。
“刘三,你这话,我们会去核实。”
同一时间,平安镇派出所。
马永强坐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
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警服,肩章是二级警督;
一个穿着便装,胸前挂着省公安厅的工作证。
“马永强同志,我们是省厅督察总队的。”穿警服的那个开口,“请你配合调查,交出警械、警徽、工作证。”
马永强站起来:“凭什么?”
“凭你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穿便装的拿出文件,“这是停职通知书。签个字。”
马永强盯着那份文件,手在抖。
“我……我要打电话。”
“不行。”便装收起文件,“跟我们走。”
马永强被带走时,走廊里站满了人。派出所的同事,值班的辅警,还有几个来办事的群众,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晚上十一点,林杰还没睡。
沈明敲门进来,放下一杯热茶。
“首长,省厅那边传来消息。”他压低声音,“马永强初步交代,鑫源房地产那块地,是他牵的线。孙国栋签字前,马永强找过他三次。”
林杰抬起头。
“孙国栋那边呢?”
“监控着。他今晚在家,没出门。”沈明顿了顿,“但有个情况,孙国栋的儿子,在省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这家律所,最近接了好几个案子,都是医疗纠纷。”
林杰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明放慢语速,“职业医闹闹事,家属委托律师索赔,律师代理费抽成。从闹事到起诉,一条龙。”
林杰放下手里的笔。
“哪个律所?”
“江东仁和律师事务所。”
林杰沉默了几秒。
“沈明,你说,一个刚退休的卫健局局长,儿子开律所专做医疗纠纷,这事正常吗?”
沈明摇头:“不正常。”
“那就查。”林杰说,“从孙国栋儿子,查到孙国栋。从孙国栋,查到那块地。从那块地,查到当时签字的人。”
他顿了顿:“这个盖子,既然揭开了,就别再盖上。”
沈明点头,转身出去。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街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
他想起白天那个场面,那些光头壮汉砸门时,卫生院里有没有藏着那个刚退休的卫健局局长?
手机响了。
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我们医院通知,明天开始加强安保,所有诊室装一键报警。是不是跟那个医闹案子有关?”
林杰回复:“有备无患。”
发完,他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又打了一行字:“这几天,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