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江东省人民医院。
车子停在住院部楼下,林杰下车。
沈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孙建国的那份材料。
电梯上了十二楼,心胸外科。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穿行。
林念苏站在护士站旁边,看到他,快步走过来。
“爸,孙爷爷在办公室等你。”他低声说,“他从早上就一直坐着,没吃饭,也不让人进去。”
林杰点点头,往走廊尽头走。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孙院长。”
孙建国慢慢转过身。
林杰心里一紧。
这才几个月没见,孙建国像老了十岁。
脸上的肉垮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那双曾经握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搁在桌上,微微发抖。
“林杰来了。”他站起来,想笑,但嘴角扯不动,“坐。”
林杰在他对面坐下。
沈明关上门,退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孙建国先开口了。
“那个账本,你看到了吧?”
林杰点头。
“一百二十万。”孙建国苦笑,“我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被八十万买断了。”
林杰看着他。
“孙院长,那八十万,您拿了,心里踏实吗?”
孙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杰,我跟你说实话。那钱,我拿了,但没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八十万,一分没动。我不知道该怎么退,不敢退。退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拿了。不退,心里又不安。”
林杰看着那张卡。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拿?”
孙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带着发颤的语气开口说:
“因为……因为刘老打电话给我。他说,项目需要专家支持,咨询费是合法的,大家都拿。我问他,合法吗?他说,合法,科技部有文件,专家咨询费可以发。”
林杰眉头一皱。
“您就信了?”
孙建国苦笑。
“刘老是什么人?医学界的泰斗。他亲自打电话,说合法,我还能不信?再说,那个项目是国家级重大专项,那么多大专家都参与,我想着,总不会错吧。”
他顿了顿。
“第一年拿了二十万,第二年三十万,第三年三十万。每次都是打到卡上,没有发票,没有合同,只有一个‘咨询费’的备注。我问过一次,项目组的人说,这是‘惯例’,不用管。”
林杰沉默了几秒。
“孙院长,您做了这么多年院长,不知道这种惯例有问题吗?”
孙建国低下头。
“我知道。但我……我没敢问。”
他抬起头,看着林杰。
“林杰,我七十三了,干了一辈子。没出过医疗事故,没收过病人红包,没给组织添过麻烦。临老,就这一次糊涂,就被记在账本上了。”
他眼眶又红了。
“我这张老脸,以后怎么见人?怎么见那些病人?怎么见那些学生?”
林杰看着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上台,手抖得握不住刀,孙建国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说“别怕,我在”。
那个孙建国,和眼前这个老人,像是两个人。
“孙院长,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孙建国深吸一口气。
“钱,我退。问题,我交代。组织怎么处理,我都认。”他顿了顿,“但林杰,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杰看着他。
“什么事?”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刘老那边,你能不能……手下留情?”他声音很低,“他八十三了,身体也不好。这次的事,他是主心骨,要是他被抓了,整个医学界都得地震。那么多学生,那么多项目,那么多病人,都得受影响。”
林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孙院长,刘老那边,不是我能决定的。”
孙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林杰,你是领导,你说了话,上面会听的。”
林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孙院长,您觉得,给刘老留情面,就是给他体面?”
孙建国愣住了。
林杰继续说:“刘老拿了两百多万,他的学生拿了几十万,验收组集体造假,十二个亿的项目烂尾。您觉得,这种事捂着,是给他体面?”
孙建国不说话了。
“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林杰说,“是自己挣的。他配合调查、退钱、认错,把问题说清楚,那是体面。他死不认账、找人求情、拖着不办,那是丢脸。”
他看着窗外。
远处,江东省人民医院的门诊楼顶上,那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孙院长,您也一样。您今天给我打电话,愿意配合,愿意退钱,愿意交代,这是体面。您要是找人托关系、求情面,那才是真的没脸。”
孙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着。
“林杰,你说得对。”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张银行卡,递给林杰。
“这钱,你帮我退给组织。需要我写什么材料,我写。需要我作证,我作。”
林杰接过卡,放进包里。
“孙院长,您放心,组织会公正处理的。”
孙建国点点头,又坐回椅子上。
林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建国大声说道:
“林杰。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记住了。体面,是自己挣的。”
林杰没回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林念苏站在那儿,看到他出来,快步走过来。
“爸,孙爷爷他……”
林杰拍拍他肩膀。
“没事。他没事。”
林念苏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担忧。
手机响了,王海东来电。
“首长,刘老那边,又有新情况。他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刚才闯进病房,闹着要见您。”
林杰眉头一皱。
“他儿子?”
“对,在加拿大做生意的那个。他威胁说,如果他爸出事,他就把手里的一些材料公开。说是什么‘学术界的黑幕’,要让全世界看看。”
林杰眼神一冷。
“材料?什么材料?”
“不知道。”王海东说,“但他口气很硬,说那些材料,能让好几个院士下不来台。”
林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告诉他,想见我可以。但先把他手里的材料,交一份给纪委。”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边,乌云压过来,要下雨了。
这时,苏琳打来电话。
“老林,我刚查到一个东西。那个华康数据公司,表面上是刘老的学生周某当法人。但我穿透了五层股权,发现真正的实际控制人,姓刘。”
林杰心里一紧。
“姓刘?刘国华?”
“不是刘国华本人,是他儿子。”苏琳说,“刘国华的儿子,刘向东,在加拿大注册了一家公司,控股了国内的三家公司。这三家公司,都是华康数据的供应商。项目里的三点二个亿,最后有将近一个亿,流到了刘向东在加拿大的账户上。”
林杰握着手机,继续问。
“确定吗?”
“确定。”苏琳说,“我有银行流水、股权结构图、资金走向图。铁证如山。”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
“把材料发给王海东。还有,让你的人盯紧了,别让刘向东跑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雨终于下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林念苏站在旁边,小声问:“爸,怎么了?”
林杰没回答。
他想起刘老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小林,我被人坑了。”
被人坑了?
还是坑了别人?
王海东又来电话。
“首长,刘向东刚才跑了。他见完刘老,直接去了机场。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过了安检。”
林杰眼神一冷。
“航班飞哪?”
“香港,然后转机温哥华。”王海东说,“已经通知边控了,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林杰沉默了两秒,然后下令:
“让公安联系香港方面,落地就扣人。”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林念苏看着他,不敢说话。
很久,林杰转过身。
“念苏,我回北京了。”
林念苏愣了一下:“现在?雨这么大……”
林杰没理他,大步往外走。
沈明跟在后面,撑着伞。
走到电梯口,林杰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念苏。
“念苏,你记住一句话。”
林念苏点头。
林杰看着他,严肃的说: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林念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他想起孙建国办公室里的沉默,想起父亲离开时的背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被雨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