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挂了父亲的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那摞病历本上。
但他心里一片乱。
科主任张国强刚才那番话,像根刺扎在那儿。
——“你爸最近风头很盛,查了不少人。有些人对他有意见,但动不了他。你不一样,你在医院,在基层。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
点到为止?
什么意思?
门被推开,张涛端着茶杯晃进来,看到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念苏,咋了?脸这么白?”
林念苏摇摇头:“没事。”
张涛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是不是张主任找你谈话了?”
林念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张涛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
“他昨天也找我了。说我这次晋升副主任医师,希望很大。但得‘懂事’。”他顿了顿,“念苏,你知道他说的‘懂事’是什么意思吗?”
林念苏没说话。
张涛苦笑:“意思就是,该表示的表示,该听话的听话。他有个关系户,想进咱们科,让我们在评审的时候‘关照’一下。”
林念苏眉头一皱。
“这是违规的。”
“违规?”张涛摇头,“念苏,你太天真了。这种事,在医院里多了去了。谁有关系谁上,谁有钱谁进。你以为那些副主任、主任,都是凭本事上来的?”
林念苏看着他。
“涛哥,你打算怎么办?”
张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不知道。”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但念苏,你爸最近查的那些案子,牵涉的人太多了。张主任刚才那话,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你小心点。”
他推门出去。
林念苏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机响了,科里的小护士发来消息:“林医生,张主任让您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念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念苏来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推开门,张国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念苏来了,坐。”
林念苏在他对面坐下。
张国强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念苏,你到我们科几年了?”
“三年。”
“三年。”张国强点点头,“时间不长,但表现很突出。上次那个肝炎暴发,你冲在一线,院里都看在眼里。还有那些罕见病案例,你处理得都很好。所以这次破格晋升主治医师,科里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你。”
林念苏没说话。
张国强话锋一转。
“但是念苏,你也知道,咱们医院晋升名额有限。全院十几个科室,只有五个主治名额。报上去的人,有二三十个。最后谁能上,得看综合评议。”
他看着林念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念苏点头。
“明白。”
张国强笑了。
“明白就好。念苏,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爸是副总,位高权重,但他的手,也伸不到咱们医院来。你在这里,还是得靠科里支持。”
他顿了顿。
“有些事,点到为止。你爸查的那些人,跟我们没关系。但那些人,也有朋友、有学生、有关系。你明白吗?”
林念苏看着他。
“张主任,您是让我不要管我爸的事?”
张国强摇头。
“不是不管,是低调。你爸查他的,你干你的。别在科里议论,别在网上发声,别让人抓住把柄。该表示的表示,该配合的配合。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张主任,您说的表示,是什么意思?”
张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苏,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往前探了探身,“咱们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晋升之前,请大家吃顿饭,表示一下心意。不用多,几千块钱的事。大家高兴了,评审的时候,自然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念苏看着他。
“张主任,这是请客吃饭,还是变相送礼?”
张国强脸色微微一变。
“念苏,你这话说的。都是同事,吃顿饭联络感情,怎么叫送礼?”
林念苏站起来。
“张主任,如果只是吃饭,我请。但如果是为了评审表示,对不起,我做不到。”
张国强脸色沉下来。
“念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念苏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的职称,凭本事考。我的手术,凭技术做。我的病历,凭良心写。不需要请客吃饭,也不需要‘表示’。”
张国强站起来,盯着他。
“林念苏,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是谁?你爸是副总,但你在这里,只是个住院医。我要是不签字,你这辈子都别想晋升。”
林念苏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国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苏,你爸查的那些人,已经有人盯上你了。你好自为之。”
林念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张国强。
“张主任,谁盯上我了?”
张国强冷笑。
“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晚上七点,医院附近的小饭馆。
林念苏和张涛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面。
张涛看着他,叹了口气。
“念苏,你跟张主任翻脸了?”
林念苏点头。
“他说让我‘表示’。我说做不到。”
张涛苦笑。
“你牛逼。但你知不知道,他后面站着谁?”
林念苏抬起头。
“谁?”
张涛低声说:“他老婆的弟弟,是省卫健委的副处长。那个副处长,和赵国梁是连襟。你爸查赵国梁,查赵玉山,查刘国华,那些人,都和这个副处长有关系。”
林念苏愣住了。
“你是说……”
“对。”张涛说,“张主任刚才那话,不是吓你。那些人,真的盯上你了。”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涛哥,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涛苦笑。
“我在医院干了十年,什么事不知道?念苏,你太单纯了。你以为医院是净土?告诉你,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放下筷子。
“那个副处长,姓钱。他手里攥着全省的医疗设备采购审批权。那些供应商,想进医院,都得过他那一关。赵玉山的公司,能拿下那么多项目,钱副处长帮了大忙。”
林念苏眉头一皱。
“钱副处长?和之前那个医保局的……”
“对,就是那个被控制的钱副局长。”张涛说,“他是钱副处长的哥哥。兄弟俩,一个管医保,一个管设备,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念苏沉默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念苏医生吗?”一个男声,很低,带着点口音。
“是我。”
“我是谁不重要。”那男人笑了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别管太宽。你爸查的那些人,已经有人不高兴了。你再这么不懂事,下次就不是谈话了。”
林念苏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那男人笑了笑。
“意思就是,让你爸收手。否则,你在这个医院,待不下去。”
电话挂了。
林念苏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张涛看着他,脸色变了。
“念苏,谁打的?”
林念苏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
张涛急了。
“你说话啊!谁打的?”
林念苏摇摇头。
“不知道。虚拟号。”
张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念苏,你听我说。这事你管不了,别管了。你爸那边,让他也小心点。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念苏看着他。
“涛哥,你害怕了?”
张涛苦笑。
“我怕?我怕什么?我又没得罪他们。但你不一样。你爸查的那些人,都是地头蛇。他们在江东省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你爸是副总理,但他们动不了你爸,动你,还不容易?”
林念苏没说话。
张涛拍拍他肩膀。
“念苏,听哥一句劝,低调点。职称的事,慢慢来。命要紧。”
他转身走了。
林念苏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碗凉了的面。
手机又响了,父亲打来电话。
“念苏,你在哪?”
“医院附近,吃饭。”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被威胁了。”
林念苏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边也有人打电话。”林杰说,“说让我收手,否则你会有麻烦。”
林念苏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爸,那现在……”
“念苏,你听我说。那些人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你什么都不用怕,该干什么干什么。职称的事,凭本事考。如果有人敢动你,我会让他们后悔。”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医院的楼顶上,“江东省人民医院”几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着红光。
他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张国强说的话:“你好自为之。”
也想起父亲说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手机又响了,张涛发来消息:“念苏,刚才有人来科里打听你。问你的住址,问你的作息时间。我搪塞过去了。你小心点。”
林念苏看着那条消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