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杰和儿子走进电梯,金属门面上映出两个人沉默的倒影。
林念苏看着父亲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心里涌起无数个问题,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爸,国内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林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平静的回应道:“安全部的人已经在查了。那十几家公司,表面上是做数字医疗的初创企业,背后都是共生集团控制的空壳。他们用免费软件做诱饵,让医院和诊所安装他们的系统,然后通过后门程序,源源不断地把数据传到境外服务器上。”
林念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自己医院最近也在试用一套新的智能病历系统,那套系统号称免费,功能强大,信息科的人还专门来科室推广过。
他脱口而出:“我们医院那套新系统……”
林杰转过头看着他问道:“哪套系统?”
林念苏心跳加速:“就是上个月信息科推的那套智能病历,说是免费试用,很多医生都在用。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们的服务器好像设在国外。”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林杰没有动,他盯着儿子看了两秒,然后说:“马上打电话给李明,让他查那套系统的后台。如果有问题,立即停用。”
林念苏掏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念苏,这么早?国内才凌晨四点吧?”
林念苏顾不上寒暄,急促地说:“明哥,你听我说,咱们医院那套新病历系统,你赶紧查一下它的后台数据流向。我怀疑有问题。”
李明愣了一下,声音清醒了:“什么?那套系统怎么了?”
林念苏说:“现在没时间解释,你先查。查完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林杰已经走到酒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等着他们。
上车后,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念苏不敢打扰,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等着李明的消息。
十几分钟后,李明回电话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念苏,你说对了。那套系统的后台,每隔五分钟就往境外一个IP地址发送数据包。我追踪了一下,那个IP在美国特拉华州,注册的公司叫全球健康数据服务,就是你说的那个共生集团控制的公司。”
林念苏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父亲,林杰已经睁开眼。
“爸,查到了。是共生集团。”
林杰点点头,从林念苏手里接过手机,对李明说:
“小李,我是林杰。你现在立刻向医院领导报告,停用那套系统,所有数据暂时封存。另外,把你们查到的证据保存好,会有人联系你。”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还给儿子,对司机说:“去世卫组织总部。”
车子启动,在日内瓦清晨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林念苏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
共生集团的手,竟然已经伸进了他们医院。
“爸,他们收集这些数据,到底想干什么?”
林杰看着窗外,轻声说道:“数据就是新时代的石油。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共生集团收集这些健康数据,可以用来分析中国人的健康状况、疾病谱、用药习惯,卖给保险公司、药企、研究机构,甚至可以用来做精准的舆论操控和商业欺诈。”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掌握了足够多的数据,就可以预测一个人的健康状况,然后在关键时刻,用这些数据来要挟、控制那个人。这就是他们说的控制健康命脉。”
林念苏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起那些在医院里奔波的普通患者,想起那些被体检报告吓得睡不着觉的人,想起那个差点跳楼的父亲。
如果他们的健康数据被这样的集团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车子在世卫组织总部大楼前停下。
林杰下车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跟我一起进去。”
林念苏愣了一下:“我?”
林杰点点头:“你是一线医生,亲眼见过那些被数据伤害的人。你的话,有说服力。”
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日内瓦湖的粼粼波光。
谭德塞亲自迎到门口,握住林杰的手,热情洋溢:“林副总,您昨天的发言太精彩了!整个世卫组织都在讨论。”
林杰微笑着点头致意,介绍了身边的林念苏。
谭德塞和蔼地和他握手,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年轻有为,虎父无犬子。”
寒暄过后,三人落座。
谭德塞开门见山:“林副总,今天请您来,是想正式提出一个请求。世卫组织正在筹备一份关于全球基层医疗卫生发展的旗舰报告,我们希望邀请您担任首席顾问,并牵头起草中国部分的案例研究。”
林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即回答。
林念苏在旁边看着父亲,心里有些紧张。
谭德塞继续说:“中国在基层医疗、数字健康、预防保健等方面的经验,对全球发展中国家有极大的借鉴意义。我们希望能把这些经验系统化、理论化,写进报告里,供各国参考。”
林杰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谭德塞博士,感谢您的信任。中国愿意分享我们的经验,但我有一个条件。”
谭德塞微微一愣:“请说。”
林杰说:“这份报告,不能只是简单罗列中国的做法,而要把中国的核心理念融入进去。比如预防为主,中国古人说上医治未病,现代医学也证明预防比治疗更经济、更有效。比如中西医结合,中国的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互补的。比如强基层,把优质的医疗资源下沉到社区和乡村,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好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谭德塞:“如果这些理念能被国际社会接受,成为全球公共卫生的普遍原则,那这份报告才有真正的价值。”
谭德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林副总,您不愧是政治家。我理解您的意思,也完全赞同。事实上,世卫组织这些年也在反思,过去我们过于强调技术、强调治疗,忽略了预防和基层。您的这些理念,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杰:“这是报告的框架草案,您可以先看看。我们希望在下个月的世卫组织执委会上,能拿出一个初步的版本。”
林杰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然后合上,看着谭德塞:“一个月太短。这份报告,值得花更多时间打磨。我建议,三个月后提交初稿。”
谭德塞想了想,点头同意。
走出办公室,林念苏忍不住问:“爸,您为什么要争取这个起草报告的机会?”
林杰看着他,目光深邃:“念苏,你知道吗,国际规则是怎么制定的?不是靠枪炮,不是靠金钱,而是靠话语权。谁掌握了定义问题的能力,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他一边走一边说:
“过去几十年,国际公共卫生的话语权一直被西方国家垄断。他们定义了什么是健康,什么是‘医疗’,什么是‘好政策’。发展中国家只能跟着他们的规则走。但现在,中国有了自己的经验,有了自己的理念,我们有责任把这些理念推出去,让它们成为国际共识的一部分。”
林念苏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林杰停下脚步,看着儿子说:
“你昨天在急诊,救了那些被体检报告吓坏的人。今天,我们在世卫组织,要做的是救更多被错误理念误导的人。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杰带着一个专家团队,一头扎进了报告的起草工作。
林念苏被父亲留在身边,参与案例的收集和整理。
他们走访了日内瓦的各大国际组织,和来自不同国家的专家反复讨论,每一段话、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推敲。
这期间,国内关于共生集团调查的消息不断传来。
安全部已经锁定了那十几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对方似乎早有察觉,开始转移资产、销毁证据。
更棘手的是,这些公司背后,竟然牵扯到几个退休高官的亲属。
一天晚上,林念苏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材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
“林医生,我是国家安全部的,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父亲汇报。方便让他接电话吗?”
林念苏把手机递给父亲。林杰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女记者,死了。”
林念苏心里一震:“什么?不是说她情况好转了吗?”
林杰摇摇头:“今天下午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医生说是脑水肿加重,但安全部的人怀疑是有人做了手脚。她的病房外一直有人守着,但医院里人多眼杂,可能还是被钻了空子。”
林念苏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女记者,那个在病床上哭着道歉的女人,那个说要指证共生集团的人,就这么死了。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声音很轻的说:“念苏,这就是他们做事的方式。不择手段,不留后患。”
林念苏握紧拳头。
林杰转过身,看着他:“但我们不能因此停下。相反,我们要更快、更稳地推进。这份报告,就是我们的武器。”
三个月后,世卫组织总部,报告初稿评审会。
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专家围坐在巨大的会议桌旁,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文件。
林杰坐在主位旁边,林念苏坐在角落里,手心微微出汗。
评审会进行了整整一天。各国的专家们轮番发言,有的赞赏,有的质疑,有的提出修改意见。
争论最激烈的是关于“中西医结合”的部分。
一位来自美国的专家尖锐地指出:“中医的科学性一直备受争议,把这种没有经过循证医学验证的东西写进世卫组织的官方报告,是对现代医学的亵渎。”
林杰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国老中医,正在用针灸给一个非洲疟疾患者治疗。镜头切换,患者三天后康复出院,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林杰说:“这是我们在非洲的医疗队的一个案例。这位老中医用针灸配合青蒿素,治疗了上百例疟疾患者,治愈率百分之九十八。针灸有没有科学依据?有。世界卫生组织早在2014年就承认针灸对多种疾病有效。青蒿素更是获得了诺贝尔奖。请问,这算不算循证医学?”
那位美国专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继续说:“我们不是要用中医取代西医,而是要把两者结合起来,取长补短。中国有句古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医学也应该是这样。”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报告最终获得通过,将在年底正式发布。
林杰在最后的总结发言中说:“这份报告,不是中国的报告,而是世界的报告。我们只是把中国的经验拿出来,供各国参考。希望这些经验,能帮助更多国家,让更多人享有健康。”
离开日内瓦的前一晚,林念苏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日内瓦湖。
湖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微风拂过,波光粼粼。
林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能改变什么?共生集团还在,那些被数据伤害的人还在,那个女记者死了。我们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杰看着远处淡淡地说:
“你昨天在急诊,救了那个因为体检报告差点跳楼的人。你改变了他的命运。今天,我们在这份报告里写下的每一个字,可能会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这就是改变。”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念苏,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迷茫过。那时候我刚当上医生,每天面对生死,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后来我慢慢明白,我们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但我们可以改变一些人的命运。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积少成多,这就是意义。”
林念苏看着父亲,眼眶有些发热。
手机突然响了,李明打来电话,声音急促:“念苏,出大事了!我们医院那套新病历系统,除了偷偷上传数据,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后门,它能在医生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诊断记录!”
林念苏腾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