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北川市酒店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林杰坐在长条桌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刚刚从审计署紧急调来的材料。
沈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汇报网上舆情的最新动向。
“首长,那条关于公报私仇的热搜,点赞已经超过五十万,评论区里明显有水军带节奏,把当年联名信的事翻出来反复炒作。有几个大V已经开始质疑您这次调研的动机,说您是借调研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沈明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林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让他们炒。炒得越热越好,等真相出来的时候,打脸才响。”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
那是审计署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初筛报告。
虽然只是初步分析,但已经能看出一些端倪。
设备采购金额异常偏高,尤其是大型医疗设备的采购价,比同期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笔来自“仁爱慈善基金会”的捐赠。
“这个基金会,什么背景?”林杰问。
沈明立即调出资料:“仁爱慈善基金会,注册地在香港,号称是爱国港商捐资成立的,主要做医疗设备捐赠。过去三年,他们向大陆十三家医院捐赠了价值超过两亿的设备,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是最大的受益者,收到捐赠设备价值六千万。”
林杰眉头一皱:“捐赠设备,为什么医院还要付钱?”
沈明解释:“名义上是捐赠,但医院需要支付安装调试费、技术培训费、后期维护费等等,名目繁多。北川一院去年为此支付了八百万。而根据我们初步了解,这些所谓的费用,最终都流向了境外。”
林杰眼神一凝:“让审计组立刻进驻北川一院,就从这笔捐赠查起。另外,请吴建国同志协调,查一下这个基金会的资金流向。我要知道,这些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沈明点头,快步出去打电话。
凌晨四点,审计组的先遣队已经到达北川市。
带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审计师,姓郑,在审计署干了三十年,经验丰富,以铁面无私着称。
她走进会议室时,林杰正在看材料,看到她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郑组长,辛苦你们了。”林杰和她握手。
郑组长也不客套,直接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说:“首长,我们已经在车上初步梳理了北川一院的账目,发现几个疑点。第一,那笔仁爱慈善基金会捐赠的CT机,型号是某国外品牌的三年前的老款,市场价大概八百万,但他们报的安装调试费就收了五百万。第二,这五百万打到一家叫华康医疗的香港公司账户,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仁爱慈善基金会在同一栋写字楼。第三,我们查了华康医疗的股东,发现其中有一个叫刘小明的,是北川一院院长刘建国的儿子。”
林杰听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郑组长继续说:“刘小明,今年二十八岁,在美国留学,名下没有任何产业。但他在华康医疗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个公司成立三年来,从未开展过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收入,就是来自大陆几家医院的捐赠配套费。粗略估算,刘小明个人从中获利至少五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看着那份材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白天在北川一院调研时,刘建国那个一闪而过的慌乱眼神。
原来如此。
“郑组长,你们继续深挖。不仅要查北川一院,还要查其他接受捐赠的医院。另外,通知海关,查一下那批所谓的捐赠设备,实际进口价格是多少。我要铁证。”
郑组长点头,合上电脑,带着人连夜开展工作。
次日早上八点,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
刘建国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院长办公室,但今天他的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泡了一杯浓茶,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看看今天的新闻。
刚点开网页,就看到那条热搜还挂在首页,评论区里依然吵得热闹。
他心里隐隐有些得意,这一招果然管用,让林杰那老头陷入舆论漩涡,看他还怎么查。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他喊了声“进来”,看到进来的不是秘书,而是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还拎着公文包。
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用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刘院长,我们是审计署的,这是证件。根据工作安排,我们需要调取贵院近三年所有与仁爱慈善基金会相关的财务资料,请你配合。”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径直走到档案柜前,开始清点资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刘建国来说简直是煎熬。
审计组的人就像掘地三尺,把财务科、设备科、档案室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打电话求助,但手机被要求暂时上交。
他想出去透口气,但门口有人守着。
下午三点,审计组初步整理出一份清单。
郑组长亲自来到刘建国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刘院长,根据初步审计,贵院近三年从仁爱慈善基金会接受的设备捐赠,共支付各项费用两千三百万元。这些费用全部打入香港华康医疗账户,而该公司的股东之一,是你儿子刘小明。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刘建国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抖:“郑组长,这……这我完全不知情。我儿子在国外,他做什么生意我从来不干涉。可能……可能是他被人利用了。”
郑组长冷笑一声:“被人利用?你儿子持有股份的公司,专门收你们医院的钱,这叫被人利用?刘院长,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们还会继续查,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的态度。”
刘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年轻审计员快步走进来,在郑组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组长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看向刘建国,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刘院长,又发现一个有趣的事。那批捐赠的CT机,我们查了海关进口记录,实际报关价格是三百万,而且设备是二手的,翻新后当新设备捐赠。你们支付的安装调试费五百万,比设备本身还贵。这笔钱,你们是怎么通过财务审核的?”
刘建国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晚上七点,林杰在酒店房间里听取郑组长的汇报。
听完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证据确凿,可以移交了。通知纪委和公安,该抓的抓,该查的查。另外,那个‘仁爱慈善基金会’,通知香港方面,协助冻结账户。”
郑组长点头,又问:“首长,刘建国那边,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林杰想了想:“暂时不要。让他回去,看看他会找谁。这种案子,往往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郑组长会意,转身去安排。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降临,北川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白天那些矿工医院里的老人,那些在走廊里排队的病人,那些因为医保基金穿底而发愁的基层干部。
而刘建国这样的人,却利用职权,把本该用于救命的钱,转到了自己儿子的境外账户里。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我听说审计组查出大问题了?”林念苏的声音里透着好奇。
林杰嗯了一声:“你消息倒灵通。”
林念苏说:“爸,我能过去看看吗?我想知道,这种人是怎么一步步堕落的。”
林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吧。今晚,可能会有人睡不着觉。”
挂了电话,林杰看向窗外。
夜色中,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有一栋楼还亮着灯。
他知道,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刘建国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漫长的夜晚。
凌晨一点,刘建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刘院长,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听不出年龄,“有人让我转告你,该怎么说,怎么做,你自己掂量。如果你乱说话,你儿子在国外,可能就不安全了。”
刘建国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儿子,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想起当年送儿子出国时,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这些年儿子在国外的一切开销,都是自己用那些“捐赠配套费”供着的。
如果事情败露,儿子不仅会失去一切,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凌晨两点,刘建国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郊外的一座荒山。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上山。
山上很黑,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
几个穿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为首的人喊道:“刘院长,别冲动!”
刘建国转过身,看到那些人,心里一松,又有些失落。
他知道,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几个男人是审计组安排的,一直暗中跟着他。
他们把他扶下山,送回了酒店。
林杰接到消息时,正在看材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好他。明天,让他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北川市纪委的谈话室里,刘建国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对面的纪委干部正在做笔录,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这些年如何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仁爱慈善基金会和设备捐赠,将医院资金转移到儿子境外账户的全部过程。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纪委干部,声音沙哑:“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
纪委干部合上笔记本,冷冷地说:“刘建国,你儿子知不知道,司法机关会查清楚的。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把案子查透。”
刘建国低下头,不再说话。
消息传回北京时,林杰正在返回北京的高铁上。
他听完沈明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拔出萝卜带出泥,继续查。”
沈明点头,又问:“首长,那条热搜怎么处理?”
林杰说:“不急。等案子查清了,让事实说话。”
而此刻,林念苏早已赶回省医,正站在手术台前,准备开始一台心脏搭桥手术。
他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逼近。